「我當是哪兩個渾貨,原來是過街老鼠和青草蛇!」
牛二口中不屑。李默童轉身看去,只見那當頭的兩個瘦潑皮:
一個尖酸刻薄面相,一個勾心鬥角模樣。渠里翻雲且覆雨,山中興風也作浪。佛前偷油,竊得幾分仁義;橋下吞丹,掠去些許靈光。如今人形初具,便來逞得猖狂。
「既然知道你二位爺爺的名號,還不麻溜些,帶著你的狗腿子滾遠些?牛二,丁角街有你張三爺爺,還輪不到你說了算!」
張三揚起一條做工簡陋、機械骨架裸露的贗體右腿,把地上一個被打趴下的潑皮隨意踢到一邊。
「呵,你這芝麻大膽子的過街老鼠,也好意思逞凶?你那佛爺爺還在大相國寺的日子,我尚能給你三分薄面;如今既然他已經走得,你便走不得!」
「好啊,你李四爺爺便要看看今天是誰走不得!」
一旁的李四槓著根鑄鐵的短棍,踏步上前。
身後的二三十個潑皮紛紛架起手中長棍短棒,大喝一聲,便似一堵高牆立於李默童身後。
牛二緊咬著牙關。如今他的人手損失頗多,光是李默童一個人便折了他十個手下,再加上一旁那青面的漢子、張三李四等人,要硬碰硬,只怕凶多吉少。
「……我且記住你們幾個,下次再找你們清算清楚!」
牛二一甩臂膀,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撤走,一眾潑皮低著頭隨著他快步離開這煙火街。
不一會,街上便清淨了一大半。
「把地上這幾個起不來的渾貨收拾一下,也給那幾個店面遭災的商戶說一聲,下一季的保護費給他們免了。」
聽了張三的命令,幾個潑皮轉身便去辦事了。李四則走到李默童和楊志跟前,對著他們雙手抱拳,一鞠躬:
「李道長,還有這位爺,煩請跟咱們過來一趟。」
楊志立刻滿臉警戒,抬手便要去握身後的刀柄,卻被李默童擺手攔住。
「楊兄弟,莫慌。這二位爺,是講理的主。」
…………
丁角街正中央,一家名為「西遼風情炙烤原生肉」的大門面燒烤店之內,煙氣和鮮肉的混雜盤旋,似是個多情的美人,勾引著每個老饕的鼻子。
這丁角街是汴京內有名的黔首小吃街,但不代表這裡所有的店都是只給黔首消費的店。每條街上都得有那麼一兩家能讓有錢人們暢快花錢的門臉才行。
這西遼風情,便是丁角街的門臉。店內人著裝,不是西夷制服,便是綾羅綢緞,偶爾還能看到幾套稀罕的仕林著裝來品味八百里分麾下炙的豪情。
二樓最里側,一間最隱蔽的包間之內,李默童、楊志、張三李四便圍坐在烤桌四方。
「原來如此……楊兄弟竟有如此遭遇。世道艱辛!英雄多舛!」
張三一邊說,一邊狠敲了下自己的贗腿。
「你且放心,我兄弟二人的地盤之上,公平的當鋪雖不及那皇城腳下多,卻也有幾家,明日便一併介紹給你!」
楊志看著義憤填膺的張三,嘴唇微張,似是有些被驚得愣住了。李默童暗中拍了他兩下,楊志才回過神來,立刻起身拜謝:
「青面獸楊志,多謝二位相助!」
「不敢當,不敢當!既是李道長的兄弟,便也是我們的兄弟!」
青面漢子低下頭,有些疑惑地看著還在啜飲茶水的李默童。
他坐下身子,附耳在李默童身邊小聲道:
「洒家還以為你是個人來打人、鬼來驅鬼的主,未曾想還有這等人脈?」
「什麼話,道爺我在你眼裡就這麼刺頭?」
「洒家說句實誠話,十分刺頭。」
李默童白了他一眼,繼續喝起茶來。
「汴京混街頭的人兒里,李默童李道長也算是頗有名氣。道上哪個潑皮不曉得:李默童擺攤的地方,哪個來了都動搖不得,也就是牛二那想不開的楞貨才來找李道長麻煩!」
「道上人稱,立地天師,威風得很!敬您一杯!」
張三李四一齊起立,朝李默童敬酒,仰脖便干。
李默童也不含糊,拿起酒杯起身便敬:
「過街老鼠張三爺,青草蛇李四爺,汴京這幫潑皮頭子不少,哪個不是百姓見了便避之不及?似他們兩個一般親如一家的,掀翻地皮也尋不見第二對!」
說罷,李默童也仰脖便干。
「說不得爺,以前我們哥倆也是一對混不吝。若不是大相國寺里的那位佛爺打服了我們,教了我們些強人該有的道義,我們怕還真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哩!」
「我們呈了佛爺的恩,才在這汴京里拿下一塊丁角街當自己的地盤。如今佛爺人不在了,可他的理我們還是要守著……敬佛爺!」
「敬佛爺!」
二三十個潑皮一同舉杯。見了這陣仗,楊志心中不禁嘖嘖稱奇。
他往日身為殿前司指揮使,地位高高在上,只覺得這幫潑皮是爛泥扶不上牆,實際接觸過牛二這樣的正宗潑皮之後更是覺得如此。
不曾想,其中竟還有這樣的有趣人物。
敬酒罷,一名年輕潑皮三兩步走到李默童前,低頭便跪:
「小人家中老父被贗臂的問題困擾許久,全拜李道長今日出手醫治!小人感激不盡!」
說到此,那一臉苦笑的銀白色贗體老漢浮現在李默童的腦海中。
墨鏡後的眸光,不由得暗淡了幾分。
「且叫你老父親多忙裡偷閒,貧道的治療也是治標不治本,若真要緩解,少出苦力才是。」
「是,道長!待小人和老父替那不爭氣的弟弟還清了印子錢,一定攜禮來感謝道長!」
「……好,好。」
這世道的印子錢,還不還得清,又豈是幹活還錢的人能說了算的?
但李默童終究沒有把這話說出口。他只能幹癟地答應著那個年輕的潑皮。
「道長,既然話匣子扯到這上面了,張三我有件生意想拜託於你李神醫。」
「不知,張三爺說得是何生意?」
張三低頭沉思,嘴唇濡抿許久,似是不知如何開口。或者說,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良久之後,他似是才打定了注意,抬頭直視著李默童:
「有位……貴客,還望道長幫我們出手救治。」
「既是病人,直接說與貧道就是了,貧道不至於放著眼前的病人不管。」
「這位……貴客……是佛爺留給我們的。」
張三苦笑了一聲。
「確切的說,是佛爺的兄弟留給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