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二刻,夜色如墨。郊外粗糙的荒土路之中,一輛布滿灰塵與鏽斑的越野車用遠光燈破開濃夜,裹挾著如紗的煙塵向前疾馳。
老舊引擎的轟鳴聲似烈馬咳喘,一聲賽過一聲的悽慘。在被慘喘聲折磨了不止有多久之後,這輛殘破的座駕終於在它的目的地之前停下了腳步。
「早且說了,李四,這輛破黃驃早該汰換了!這一路顛簸成這樣,一會道長的醫術不靈,看你有幾顆腦袋跟佛爺交代!」
張三一腳踹開車門,罵罵咧咧地從越野車上挑下來。李四則從副駕駛上緊隨其後。
「你這嘴碎成這樣,到時候誤了道長心神,我看才要壞事。」
「你這門頭葫蘆,老子不和你多嘴!」
張三回過身,換上一副恭敬笑臉,對著剛從后座下來的李默童以及楊志說道:
「李道長,楊大哥,我們到了。那位貴客,就在這道觀里。」
李默童抬頭一看,只見眼前一間磚脫瓦落、葉枯柳衰的破敗道觀立在不遠處的半山腰上。若非牌匾和門口還收拾得整齊,只怕誰來了都只覺得是間荒蕪道觀。
走近一看,門匾上三個大字:靜閒觀。
張三走到觀門前,輕輕扣了扣門扉,輕聲向裡面叫道:
「東門老錢家的店,夜裡有官人差人送了二兩面,可方便借雙筷子?」
過了三息的時間,門內傳來了回應:
「你且等著,我家師長剛用完飯,食器都還沒來得及洗淨,我去尋尋有沒有乾淨的筷子。」
「二位,稍等下,裡面去看貴客的情況了。若是方便,一會我們就能進去。」
李默童點點頭。想要入觀,還要對暗號,想必這位貴客是十二分的隱秘了。
不過,李默童心中尚有疑問。
「若是貴客病重,何不尋個正經的稼耕序從序者?再不濟找個能連接大成智慧的大夫,也比貧道這街邊的野道士來得強啊?」
李默童終是沒忍住,將心中的疑問一吐而出。而面對他的疑問,張三隻是擺擺手:
「李道長莫要自謙,汴京里那些名醫大家姑且不論,就是某些有名氣的郎中,手段也不見得比您神奇多少。」
「而且……眼下這位貴客,最需要的就是隱蔽。」
說到此處,張三嘆了口氣。
「當今尋常醫者能用的那幾個大成智慧,仕林的文淵、道家的歸墟、青囊序自己的本草綱目,無一例外,都有跡可循,不安全。」
「序者就更不必說。天下諸序,凡要入序,必須裝序列贗體;序列贗體又是朝廷的工廠生產的,皇城司若是真想查,又有哪個能神不知、鬼不覺?」
這番說法李默童還是第一次聽聞,著實在他心中引發了一陣驚濤駭浪。
照這個說法,豈不是所有從序者,一舉一動都在朝廷的掌握之中?
他看向身後的楊志,對方只是看著面前的觀門,不置可否。
不過這個問題對眼下的李默童來說,既大又空,並非需要立刻得到解決的第一要務。
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擺在眼前。
「……要隱秘到這種地步,這位貴賓究竟是惹了哪位大人的腥臊?」
「不便多言,道長還請見諒。」
張三嘆了一口氣。
「你只需要曉得,是個紅得發紫的人物就行。」
「……」
就在這時,門內終於傳來了回應:
「我家師長興致高昂,若是方便,一起進來吃吃麵、喝喝酒,可好?」
「甚好,甚好!」
吱呀。古舊的觀門緩緩打開。
門內站著一個小道童,對著李默童四人行了個拱手禮:
「無量天尊。」
「無量天尊。」
李默童習慣性的回應讓那道童一愣,眼睛在李默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後,才繼續說道:
小道童帶著四人於道觀之中穿行。道觀不大,一間供著三清的主殿,其餘三間破屋便是觀內道士的起居房。
「諸位請隨我來,貴客如今就在這屋子裡。」小道童指著中間那收拾整齊的小屋說道。
眾人進屋,只見這屋子雖不大又老舊,屋內卻是拾掇得一塵不染,邊角上還擺著盆丁香,氣味恬淡,給這屋子增添幾分女子閨房的秀氣。
只是,屋子雖好,其中卻不見小道童所說的貴客。
「歸墟。」
小道童一邊說著,後腦上的腦中靈機開始微微發亮,自其中有聲音傳出:
「已連接大成智慧,歸墟。無量天尊,道童陳遠,何事欲求道祖相助?」
「暫停蜃景。」
「技能:蜃景,已暫停。該技能已持續運行二十天零十三小時,共計消耗詞元九千九百八十,是否現在支付?」
「……等我師傅回來再說吧。」
「瞭然。」
眾人眼前的屋牆忽地光影變化,如水中漣漪攪作一團,片刻之後,就又如泡沫一般散去。
屋牆消失,一張輕紗籠罩的床鋪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輕紗之後,一個纖細的身影輾轉反側,似是痛苦不已。
「這便是貴客。道友,請。」
陳遠說罷,退至一邊,示意李默童上前醫治。
就在李默童打算走到床前時,張三一隻手搭住他的肩膀:
「李道長,莫衝動。」
「張三爺,還有何吩咐?」
「……道長,為了安全,這位貴客的腦中靈機已經關了。尋常掃描手段……」
「貧道自己都沒裝這些,又如何用得上?」
「不止如此……道長。可以的話,能不能……連臉也不看到的情況下,就完成診斷?」
唇齒相打,張三自己都知道這話說得有些太不講理。
斗大的汗珠從他頭上滾下來,而這一切也盡收李默童眼底。他心中不禁駭然:這貴客究竟是何等人物,居然要保密到這種程度?
不過嘛,辦法總比困難多。
「……也不是沒辦法。」
「當真?!」
在張三愕然的注視下,李默童自藥箱之中拿出了一小捆髮絲般的細線。他把絲線交給陳遠:
「道友,煩請將這個系在貴賓手腕上。」
…………
片刻之後,李默童端坐小屋中央,手中捻著那根絲線。另一端,則深入床榻上的薄紗之內。
雖然不能直接觀看面貌,但以這絲線為媒,再配合上李默童的內觀眼,對方經脈之中先天一炁的流動情況還是緩緩浮現於他眼中。
「流向陰柔,氣血虧乏……女性,身體衰弱……」
李默童微眯著眼,口中習慣性地自言自語,以便在腦中整理出信息:
「手少陰,足太陽,運行遲滯,濡塞……思慮成疾,心神有虧……」
「繃緊鬆弛變化無常,氣血有虧,風寒入體……差不多就是這些。」
道人點點頭,放下手中的絲線。
「道友,張三爺。」
「您說,李道長!」
「這位貴客心緒鬱塞,心神有虧,致使氣血不暢,風寒入體,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眼下她體弱,點穴治療只會損耗基本,去城裡抓些安定心神、祛風寒的藥,先吃幾天,再觀後續。」
李默童只顧嘴上說著診斷,張三也只顧聽著,絲毫沒注意到一旁的陳遠緊盯著李默童不妨,雙眸中隱隱閃閃發亮。
「可都記住了?」
「謹記道友囑咐!」
陳遠這猛然一拜,反倒是把李默童嚇了一愣。
診斷結束,小道童抬手又用光影隱去貴客的床鋪,此時時辰已近丑時了。
「時辰不早,道友與三位施主不妨先在本觀過夜?床鋪雖就兩張,但兩人一張擠一擠,勉強也夠歇……」
砰砰。
兇猛的敲門聲忽然從正門處傳來。
「觀內可有道友?留我二人留宿一晚可好?」
還不待小道士搭話,另一個聲音便講話了:
「玄敬,我早便說這破落山觀哪來的道士,你就偏要跟孤魂野鬼講規矩!」
「玄清師兄,話不可這麼說!若是裡面有其他借住的道友,壞了人家清淨……」
「哪管得到他人的清淨,我現在就想清靜清靜!」
砰!
炸響自正門傳來,年紀尚小的陳遠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張三,李四,照顧好道友,楊兄弟,我們去看看!」
「晦氣見多了,便一天到晚不得安生!洒家倒要看看又是哪路鬼神!」
楊志提好刀,李默童邁開步子,二人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正門前。
可看到來人之時,李默童的墨鏡卻差點掉下來。
門口二位道人,一位正雙手合十,朝著破碎的觀門不斷鞠躬道歉;另一位,拍了拍滿身塵土木屑的道袍,一柄二尺有餘、銀光寒寒的長劍似水中游魚,浮於他的身邊。
他一抬頭,見了李默童的臉,愣了一瞬,轉眼便變成一個滿是嘲諷的笑:
「我當是誰,原來是一年前被轟下山去的廢物。玄童,近來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