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二刻,露水初蒙。道觀中的山泥在日光之下散發出清新的草香,山間諸物都開始從這冰冷的夜中緩緩甦醒。
眼前的全息頁面上下滾動,李默童手指於空中快速滑動,翻閱著電子案牒之中的諸多信息。
「李道友,可有收穫?」
小道童陳遠捧著杯冒著熱氣的香茶,輕輕放在李默童身邊。
「心裡大致有了個一二。多謝陳道友不吝分享。」
李默童也不多客氣,捧起茶杯,品一口裡面的香茗,帶著熱氣的茶水滋潤著他尚未傷愈的五臟。
他們二人此刻位於東邊那間木屋之內。和中屋不同,古色古香,滿屋案牒與書本,似是個年邁長者的住處。
「只是,陳道友如此慷慨,竟與貧道分享家師珍藏,是否……」
「李道友不必在意,師傅若是在,謝禮要豐厚的多哩。」
小道童臉上堆出一個敦厚的笑,李默童看了也不由得心生幾分喜歡。
這麼可愛的娃娃,就算很犯了事,想必他師傅也不忍心打他吧?想到這,李默童便心安理得了不少。
他三兩下看完手頭案牒里剩下的內容。如今他沖脈已開,動態視力強化到遠勝從前的地步,幾十行的內容只消一兩眼就能全數消化。
從他目前了解到的信息來看,這玄門一序的入門儀軌,分為擇道和修身兩部分,即陳遠之前說的性命修為。
修身,安裝玄靈根獲得調炁的能力、用先天一炁滋養經脈肉體,即是命的修為。
擇道,選擇接下來修行路上主修的法門、鍛鍊心神和手段,即是性的修為。
劍術,符籙,術法,卜卦,無論何道,擇一適合者而從之並繼承傳承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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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就是給剛安裝的玄靈根綁定一個外掛法寶。玄清的飛劍,玄敬的卦盤即是如此。
現在細細想來,那二人雖然早早安裝了玄靈根,卻也是在大殿之上得了法寶之後才正式成為序列九的。
想到這裡,李默童不禁掐起了緊皺的眉頭。
他們那贗體的玄靈根裡面裝了程序,說綁定法寶便綁定法寶;自己這天生肉長的經脈,是要怎麼綁?
總不至於拿把飛劍、說它是自己的法寶就行了吧?
「而且飛劍得有腦機才能操控吧……難道真要裝個腦機?看著就疼死個娘……」
頭疼了一會,李默童肚子就叫起來了。
「……腦子裡想再多東西,肚子空著有什麼用?罷!吃東西去!」
李默童一甩背後的道袍,便要去尋些吃食來填填肚子。可他一轉身,就看到陳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端著兩份油條豆漿站在身後了。
…………
一口扯下大半截油條,嘴裡囫圇嚼爛之後再灌一口熱豆漿,油香混著豆香下肚,李默童頓覺自己腹中踏實了不少。
一抬眼,只看見陳遠手裡拿著油條,啃了沒多少,只知道兩隻眼盯著自己看。
「……陳道友,有什麼事?」
打從進這靜閒觀開始,李默童就察覺到自己一直被這小道童盯著看。
陳遠純真的眼中似是沒什麼惡意,他便一直沒管。但再怎麼純真的眼神,被這樣盯上許久也多少讓人心裡發毛。
「李道友這種,是不是就叫散修?」
「……大概算吧。」
「我還從沒見過散修。不過還真如師傅說的。」
陳遠臉上再次堆出一個水嫩的笑。
「散修還真是最神氣的道士。」
「朝不保夕,有甚麼好神氣的?金華山,青城山,龍虎山,這些名山大川的道士,哪個不才是呼風喚雨的人物?」
李默童嘆了口氣,把一口熱豆漿灌到嘴裡。
「我不喜歡那些大派的道士。昨晚兩個那種,根本就是最惡的惡人!」
「……也不是個個都似他們。我師父也是金華山的,他便是個挺好的人。」
「那我也不喜歡。若不是大派挖人,我師姐又怎麼會離我們而去?」
「你還有個師姐?」
「嗯,被二仙山的挖走,說她天資百年難遇……她煮的豆漿,才叫真的好喝哩。」
小小的陳遠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一塊澄黃色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個騎著牛的老頭。玉佩外環還刻著一圈字:龍虎山羅天大醮紀念留。
他稚嫩的指腹反覆摩挲著這塊玉佩:
「師傅說過,那些名山大川的道士,看著人人追捧,實際上那名山之名,就成了他們成仙路上最大的鎖。」
「他們做事,可以負自己,卻不能負山門。這樣的人,又談什麼成仙?」
看著陳遠那侃侃而談的樣子,李默童一時不禁有些啞然。
「……你師父,是個明白君子。」
說到此時,緩慢而沉穩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李默童轉頭,負刀的青面漢子正站在門口,靜靜地等著他。
…………
「要走了?」
「嗯。張三替洒家尋了當鋪。當了這刀,拿了盤纏,洒家便走。」
「風風火火,卻也合你的性子。」
「道長幫了洒家許多,洒家感念在心。只是洒家尚不知投往何處……可否請道長,為洒家算個前路?」
「……卜算一道,道爺可是一竅不通啊?」
「不礙事。洒家只求道長一句話便好。心裡有個方向,走著也踏實。」
「……也罷,既然你信得過……」
李默童抬手掐指,表面算策,實際上在腦中翻閱著水滸。
「……楊兄弟,往北去吧。」
「往北?」
「北邊有貴人,必不埋沒你這一身武藝。」
「好,道長說往北,洒家便往北。」
楊志緩緩轉向李默童,雙手抱拳,對著李默童,行了一個恭敬的官將禮:
「粗人楊志,生時富貴,一夜落魄,若非道長於天漢橋出手相助,此刻已是人命在身、刺配流落。」
「點撥之恩,如同再生父母,待楊志光復楊家榮名,必為道長立道觀、塑金身,傳您百世美名!」
「那道爺要三殿三間,坐主殿,三清的像到時候放下邊,給道爺我擦鞋,可好?」
「好哇,好極!」
晨光之下,一個武夫,一個道士,相顧無言。片刻之後,又齊齊仰頭大笑。
「道長,青面獸楊志,告辭!」
武夫一躬身,轉身便往門外走去。
道士於晨光之中站立,看著他走向觀門灑下的陰影。
略加躊躇,他終是叫住了他:
「楊志!」
武夫在陰影的邊際止住了腳步。
「你且慢些走!慢走,看得才清啊!」
武夫再次回身,行了個禮。最後,終是走出了觀門。
李默童輕輕嘆氣。算算日子,離那黃泥崗的劫日似是也沒有多久了。
他的心裡,終究不希望這位天暗星有太多的委屈波折。
畢竟他也就是想有個好前程。天下誰人又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