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三百貫，不能再多了。」
一家滿是紅木鏤櫃的當鋪之中，櫃檯後的年輕當鋪先生將腦後的直連線從桌上那把長刀之中拔出。
刀的主人，楊志，嘴唇囁嚅，似是想說些什麼，可半晌功夫過去，終是一個字也蹦不出來。末了，他眉眼低垂：
「兩千三便兩……」
「年紀輕輕，嘴上沒毛，爺怎麼不信你是個靠譜的？」
不等楊志說完，一旁的張三便嚷嚷著插進這段對話里。
「你且去後台，把你那懶鬼托生的老闆叫出來，讓他親自來！爺信不過你！」
那當鋪先生也懶得多和張三費口舌，轉身便到樓上去了。
不多時，一個白白淨淨、帶著小眼鏡的胖子便滿臉堆著笑，從樓上風風火火地衝下來。
「誒呦我的張三爺！都是親上親的一家人，您老今兒個駕到，怎麼也不知會咱一聲！」
「周老九，你倒也認爺是你親上親的一家人？」
張三冷哼一聲。
「一家人，你手下的人還壓爺的價？知不知道爺這兄弟是誰！」
說罷，張三一巴掌拍上楊志肩膀，驚得他虎軀一震。
「堂堂正正的兵戈九！入了序的老爺，來你這賣祖傳的寶物，還遭了壓價，你可還真把爺當一家人？」
「誒呦……這……這……」
名為周老九的掌柜滿頭是汗，轉頭看向那叫自己下來的當鋪先生，後者仍舊一臉淡漠，只是無奈地聳聳肩。
「如此，周老九，爺也不是非要找你的霉頭。你且下來，親自給這刀驗一遍，看看你這先生是不是學習不精！」
「好好，那是自然！」
眼見張三給他一個下樑用的梯子，周老九立刻心領神會，三兩步走下樓梯，從腦中靈機里扯出一根直連線，插進那長刀的接口裡。
雙瞳泛著瑩藍色的光，周老九的表情在這期間可以說是千變萬化。時而眉頭舒展，時而喜上眉梢，時而皺眉搖頭，最後匯成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
「周老九，讓你驗個刀，你這表情怎地比郎中還變得快？」
收起直連線，周老九舔了舔嘴唇，呼出一口氣，才抬起頭看著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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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爺，這刀……兩千三百五十貫，頂天了。」
「你個殺千刀的肥——」
「張三爺，您先別發作，聽咱跟您細說。」
周老九的視線從張三移到楊志臉上。
「這位兵爺，您這刀真真是世上罕見的珍品。刀身這黑鋼渾然一體，堅不可摧，必是出於良將之手。」
「這刀刃更是一絕。龍泉兵工出廠的赤霄式純陽刀刃。莫說斬鐵，便是熔鐵、乃至蒸鐵，都不在話下。」
「若是這般，這窩囊價格又是個怎麼說法？」
聽了這誇獎，張三得理不饒人的勢頭張口便是一句追問。周老九也只是嘆口氣：
「敗筆也是這刀刃。這刀刃啟動之後如手持烈日，莫說是人手，便是精良些的贗體，不消一刻鐘也要燙成一坨廢鐵……」
「這等神兵利器，若非是和這兵爺一樣入了序的人物，碰都別想碰一下。可入了序的爺都去堂堂正正的刀兵工坊打裝備，有幾個會來我們這小當鋪淘換？」
「二位爺，我們廟小，這刀，實在是太難轉手了。」
一番話下來，只說得楊志有些心灰意冷。他向周老九道了謝，便渾渾噩噩地走出店去。
「呸，這周老九，小氣便小氣，理由倒是一套又一套！」
張三見狀，追著楊志便出了門，嘴裡還止不住地罵罵咧咧。
「楊大哥，莫聽那周老九胡扯，這家不行，咱們尋家別的鋪子！」
此時，一個蒼老的聲音自一旁響起：
「張三爺，這位爺，可是個入序老爺？」
二人回身，一個穿著精良、面色紅潤的老漢正站在他們身後。
「老賈？你在這作甚？你那偌大的藥材鋪子不開了？」
「張三爺哪裡的話，小老兒我正打算去大名府進貨哩。這位爺……」
老賈轉頭看向楊志：
「這位爺，小老兒方才聽見你們在鋪子裡說，您是兵戈序九。現在去大名府路上強人諸多，若是沒個有真本事的好漢壓陣，小老兒心裡還沒底，您若是看得起小老兒……」
「一路兩千五百貫，路上管吃喝，您受累陪我們走一遭、押個陣可好？」
「大名府……」
往北，便有貴人。李默童的贈言又在楊志腦中回想。
良久，精悍的漢子嘴角微微上翹。
一句話的功夫，自己似是又欠了個天大的人情。
「老丈，這一趟，洒家跟了。銀錢可否預支少許？」
「爺若是真的願意走一趟，那便都不是問題！」
「洒家謝過老丈！」
說罷，楊志取過身後的刀，轉身遞到張三面前：
「張三兄弟，洒家有件託付，還需你幫忙找個手藝好些的工坊。」
言語之間，三人都沒有注意到，一個身後跟著飛劍的道人，混著人流與他們擦肩而過。
…………
未時，天火燒的彤紅，樹葉染上天邊火燒的霞光，於微風之下呼呼作響。
高府大宅內，一聲聲哀嚎自屋內傳出。
「爹爹，兒子，兒子心口好疼啊！爹爹！」
「我兒，你受苦了……」
床榻之上，憔悴的青年翻來覆去，長須的父親緊握他的手，滿眼淚水。
眼見青年掙扎反覆，臉色每況愈下，父親進咬嘴唇，終是按下了床他邊的按鈕。
幾根數據線自天井垂下，連在青年腦後的腦機之上。
青年身子一僵，混沌的雙眸瞬間凝脂，瞳孔由小而大，憔悴的麵皮上舒緩出一個滿足的笑。
「……娘子，你終於來了啊……快讓官人抱抱……」
就這樣，青年沉沉睡去。
父親一招手，光影交織，將青年連同床榻一齊隱去在房間中，給他留下一個無人可打擾的夢境空間。
「老爺，道長已經在會客廳等候了。」
「道長的行李，都安置妥當了麼？」
「仙丹靈籙，天材地寶，一應賀禮已盡數收入庫中。」
「曉得了。你去準備些給道長的上好茶葉。」
父親說著緩緩起身，大紅官袍下的肚腩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便直接落到膝蓋處。
寬大的身軀緩步踱出房門，殘照的夕陽映上他的臉，映出他的模樣。
真可謂是：
八轎難抬千金首，七竅不淨卻得籌
六腑滿是體己話，五臟包藏禍心油
四肢獻技端王府，三截當把聖恩叩
雙足擺球過日月，一朝入眼好風流
此人正是如今聖上自端王府中帶出的寵兒，高俅，高太尉！
高太尉邁開四平八穩的步子，拖著千斤重的身子，穿過庭院，來到會客廳。
一名年輕的半眯眼道人早在那裡候著他了。
他本是借著黃昏的夕陽，撥弄著手裡的卦盤；在高太尉那龐大的身軀遮住餘暉時，他才起身，朝著高太尉行了個恭恭敬敬的大禮。
銀白色的飛劍，刻辰，悠悠飄在他身後。
「金華山小道，玄敬，拜見高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