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敬道長,有失遠迎!」
踏入屋門的一瞬,高俅那寬大的臉上立刻堆滿了和藹的笑容,恰似原地換了另一副面孔。
「新晉序九的小道,怎受得起這般尊稱?太尉快別折煞小道了!」
「這般說來,老夫當年初任指揮使的時候,還曾有幸聽過掌教講道。有這緣分,你我說不好還算一個師門的哩!」
玄敬心領神會,立刻拱手便拜:
「晚輩玄敬,見過高師兄!」
「師弟何須多禮,坐!」
不多推辭,高俅笑著邁開步子坐到主桌旁。
眼見主人落座,玄敬便也不再維持那副恭敬模樣,老老實實退至一旁的客座上乖乖坐下。
「這趟,只有玄敬師弟一個?」
高俅目光在會客廳中掃過一周,確實只看到玄敬一個外人。
「我記得掌教曾來信,說這趟來訪,當是有玄敬、玄清兩位師弟才對?」
「……玄清師兄,他……唉……」
言到如此,玄敬目光低垂,唇齒濡涅。
「……可是遭遇了什麼不測?」
玄敬不語,只是輕抬袍袖。看似掩面,又似在擦拭眼角淚水。
一旁的刻辰劍身嗡鳴,似乎也是在為前任主人的不幸感到悲傷。玄敬五指輕撫上它的劍身,聊做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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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此一幕,高俅雙眉怒豎,大手揚起狠狠拍在桌案上:
「哪來的賊人,竟敢害我師弟性命!」
「天有無常,生死有命,太尉,無需掛懷……」
「豈有此理!」
高俅再度義憤填膺地咆哮起來。
「我師弟遠從金華山而來,特為萬壽觀落成獻賀,本是天地同賀的好事,竟有賊人傷此天和!」
「玄敬師弟,快把那賊人說來,師兄我必替玄清師弟報仇雪恨!」
「當真不敢勞煩師兄,此乃師門不幸,怎可讓您染污雙手……」
「師門不幸?」
高俅眉間緊皺,眉尾卻有兩分輕挑。
「是,我與玄清師兄入序之前,還有個同門的師兄弟。」
「他天資不佳,品行敗壞,早早便被師傅逐出了山門。此番下山意外與他相見,他竟修了一身邪法,玄清師兄和他交手後不久,便……唉……」
「何等邪法?竟有如此威力?」
「說不準是朝廷嚴禁的西夷序列?」
「哦?當真是西夷序列?」
「晚輩也不甚曉得。這西夷序列,師兄想必該比小道更清楚才是。」
「玄敬啊……」
聞聲抬頭,玄敬只看到高太尉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顆圓潤光亮的核桃。
「眼下,西夷二字,你可需看得真切啊……」
粗大的手指微微張開,那核桃便順著指縫向下方落去。
高俅腳背輕起,掂起那核桃。只見那核桃碰了腳背,卻像似落在了塊上好的軟彈膠凍上,一蹦更比一蹦高。
一蹦過肩腰,再蹦過發梢,這核桃在高俅的腳下如個天真浪漫的孩童,蹦跳不止,引得玄敬的目光都牢牢盯在上面。
玄敬看得入神,完全沒有注意到,在某個瞬間,高俅那肥碩的腰身一轉,腳鋒的方向便完全變了。
啪!
似是驚雷出雲岫,隨著高俅一腳抽出,那核桃如火銃子彈一般破空而出,直衝玄敬眉宇而去!
滋啦!
待玄敬回過神時,一股濕熱黏膩的液體正自鼻尖流淌而下。
他五指疑惑地沿著這痕跡上摸,卻只在眉間摸到一個透明窟窿。
「啊!!!」
玄敬再也保持不住淡然的神態,猛然坐起,卻只看見高俅仍舊悠閒地坐在主座上。
「玄敬師弟,怎麼忽然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他臉上笑容依舊,手裡還盤弄著那光亮的核桃。
玄敬神情恍然,他看向自己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眉間,無論哪個都還是光潔如新。
似乎一切只是他的一場駭夢。
「左道……序列……」
「玄敬師弟,老夫也知道你著急替師門清理門戶。但是西夷序列這麼大個帽子扣下來,老夫可擔不起啊。」
高俅冷哼一聲。
當今天水王朝頂天大的罪名之中,除去造反,便是拋棄王朝本土序列、轉修海外傳來的西夷序列。
高俅身為殿前都指揮使,京城安防本就是他的分內之事。若是他的轄區之內真的出了個不由他掌控的西夷序列,那他免不了要脫一層皮。
玄敬本想借著這個由頭拉高俅下水一起對付李默童,可老辣如高俅,怎麼會被他這稚童一樣的手段拿捏?
吃了這啞巴虧,玄敬也只能恭敬地行個禮:
「師兄說的是,是晚輩冒昧了。」
「不過,一碼歸一碼。同門的仇怨,總要結清。你這不肖的師兄弟,老夫也必會出手助你剷除。」
發泄了一通,高俅的心情似是好了不少。
「說吧,你們在何處與那賊人相遇?」
「汴京外一處荒觀,喚作靜閒觀。」
咔嚓。
高俅手中的核桃瞬間被他捏做一團齏粉。
「……師弟,那靜閒觀的名字,你這次可看得真切了?」
「真真切切。」
「好!」
高俅一拍桌案,起身而立,走到玄敬面前。
「玄敬師弟,如今陛下崇道如祖。天下道觀,若無確鑿證據,便是殿前司的兵馬,也萬不可貿然闖入。」
「這——」
「但,若是玄敬師弟你在那發現了什麼,那就另當兩說了。」
說話間,高俅的粗糙的手摸上玄敬纖細的手。待那雙糙手抽離之時,玄敬只覺得自己手中多了一塊冰涼的硬物。
低頭一看,卻是一枚黑色的徽章,上面刻著一個人身、蝠翼、海蛸首的怪物。
「西夷序——」
「你若是碰巧,在觀里找到了這個,就萬事好辦了。可聽明白了?」
「……方才太尉不是還說,這帽子……」
「今天師兄教你一個道理。」
高俅的嘴角咧起一個奸佞的笑:
「你不知道的賊,才是賊;你知道的賊,那就是金山銀山,百寶山啊!」
「……晚輩明白!」
「那觀中既然能找到這等邪物,想必財寶、機緣也少不了。到時,你這發現人,可少不了一杯羹啊?」
對著高俅,玄敬獻上了他今天最真誠的一躬。
「多謝師兄指點!」
…………
「老爺,您信得過這個小道士?」
「怕什麼?天下人里,你該怕絕頂的聰明人,也該怕不開竅的愚人,唯這有幾分聰明又不多的傻人,最沒什麼好怕的。」
玄敬走後,高俅獨自坐在院中品著茶,老管家便隨侍在他身後。
「殺了自己的師兄,拿了他的法寶,只為了成多寶的道人、早日晉升序列八?想法好,可太嫩了點。一身血腥味洗都洗不淨,裝什麼無辜的白蓮花?」
「老爺,只怕他把那令箭當把柄,日後對您不利……」
「他能有什麼不利?事成,靜閒觀串通西夷序列;不成,便是單純的道門內鬥。黑白皆憑老夫一張嘴獨說,哪來他反咬的份?」
說罷,高俅嘴角微翹:
「那教頭也是狡詐,知道現在道觀是動不了的金貴地界,也不知道用什麼手段,竟把自家娘子送進了那靜閒觀里。老夫再急再氣,也只能靜待時機。」
「如今時機已至,這拎不清的小道士願意當老夫開蚌用的錐子,那就隨他去。」
「老爺神機妙算,恭賀少爺佳緣可成、心病可醫!」
「你這嘴可是一日比一日甜了。」
高俅笑著抿下一口香茗。
「可惜,比老夫還是差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