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劍,劍長四尺,柄通直,漢式劍格,存於鞘內,如立於石中。
此等尺寸,莫說是一把飛劍,便是對於近身搏鬥的劍客來說,也過於長、過於重了。
但看到那把劍的瞬間,李默童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道巨浪。
人生二十年,他似是一條擱淺在淺灘上的魚,鰓干鰭爛,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在砂礫間等死。
而這把劍的出現,是他埋頭在砂礫之間時,自遠方的天邊隱隱傳來的潮信。
是一生一次,他決不能錯過的巨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見了這把劍,玄敬不禁捧腹大笑起來。
「這是飛劍?你莫要讓我玄門中人貽笑大方!」
笑罷,玄敬面色一轉,臉上滿是狠厲:
「你可知,一把真正的飛劍,需取十年劍術高人的技法,導入歸墟之內,煉化足足三年有餘做成器靈注入劍身之中,才能稱作飛劍!」
「不僅如此,劍身之中若不埋入靈根殘片,便無法與玄靈根散發出的靈子產生共鳴,更別提操縱飛劍!」
「劍身過重,則會壓毀靈根,故飛劍長短都在二尺上下,三尺便已是極限;你那四尺長的重劍,還好意思冒充飛劍?莫要貽笑大方了,師兄!」
可這些話李默童沒有給出半點回應。他自始至終只是痴痴地看著那把劍。
「……執迷不悟!做你的成仙大夢!」
玄敬眼角青筋暴起,直連太陽穴的血紅脈絡似是殘缺的雙翼。
他抬手,頭頂那把一丈長的紫電大劍,便掉轉劍鋒,對準了李默童。
「玄童師兄,今天就用你的命,成全我通往序八的康莊大道!」
拔出它。
雷霆在前,腦中的潮信聲里,有這樣的聲音混雜在其中。
它告訴李默童,拔出它。
於是,李默童伸出炁臂,緊握那古樸的劍柄。
重,如同從深澗中撈出一尊陳年的古鼎一樣沉重。但這股沉重卻讓李默童愈發興奮。
劍身緩慢地摩擦著劍鞘的內壁,迸發出明亮四射的火花。這些火花躍動在漆黑的劍身之上,似是在為它進行最後一次淬火。
噌!
那通體漆黑的長劍在火中脫鞘而出。劍身如墨,沒有半絲雕刻與花紋,筆直的劍身上唯有劍脊的陰影與劍刃的寒光作為裝飾。
「玄童師兄,師弟為你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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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敬右臂一揮,那柄蓄勢待發的紫電大劍終於得了指令,開始向李默童刺去!
巨劍的速度並說不上快。但那柄大劍之下,草木盡焦,就連空氣都拼命逃竄,形成讓人寸步難行的妖風。
這便是雷霆的壓迫感,無人可以逃離。
但李默童從不打算逃。
他的炁臂緊握劍柄,似是要將全身上下的先天一炁都深入到劍身之中去。
而那柄墨色的重劍,則開始渾身顫抖嗡鳴。似乎它也在為得獲新主而喜悅。
墨色的劍身開始微微發亮,轉眼之間便變得焦灼、熾熱,一切視野都在它附近被扭曲。
在這夾雜著冰冷與雷霆的夜裡,它位於李默童身後,熾熱的光燃盡周邊的一切黑暗。
道人李默童,此刻明明立於雨夜之中,卻宛如身負朝陽!
「……通體純陽劍身!?怎麼可能,怎麼會有人把整把劍都鑄成純陽劍身!不怕雙臂燒毀嗎!!」
玄敬幾乎咬碎了牙關,雙目赤紅,幾欲噴血。
「……不,純陽劍身又怎麼樣!雷霆之下,凡人安得全屍!」
「什麼凡人不凡人的,聽得道爺耳朵都閒出個鳥!」
李默童左腳邁前,整個身體似是緊繃的弓弦,蓄勢片刻,便在某個瞬間徹底放開!
他朝著那紫電大劍扭轉腰身、掄圓右臂,那柄熾熱的重劍便被炁臂揮動。
熾熱而沉重的劍身劈開一切阻礙在它面前的冰冷,直斬向那迎面而來的雷霆!
「也莫再扯什麼雷霆不雷霆的!晴天不下雨,也不打雷——」
劍身從雷霆面前橫貫而過,萬物陷入寂靜。
隨後,便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熾金色的劍光似拂曉的天際線,橫亘在李默童面前。劍光之上,雷霆向左;劍光之下,大地向右。
這一劍,熔斷視野與空間,夾雜著天威的雷霆被攔腰而斷;
這一劍,照亮破觀與山野,蓋過雷霆引燃的火光,無人可以直視!
只有墨鏡之後的李默童,仍在直視著這一劍,以及被這一劍斬去全部膽氣、面無血色的玄敬。
「——天,該亮了!」
正可謂是:
西風叱,東覓蓬萊無寧日。無寧日,陳苛入骨,剖髓難治。鐵夜冰風花落矢,一劍東來開天至。開天至,烈陽如我,我似瓊日!
這一劍斬出,心中的潮信終是撲上了李默童乾渴的神魂。
饑渴,乾涸,湍流,回溯,滿足感如血液充斥著李默童的全身上下。
他體內的血與肉、經脈與炁都在為這浸透心脾的清明感歡呼。心神如醍醐灌頂,迷霧中渾渾噩噩十數年,這一劍,終是助他找到了方向。
李默童體內的炁開始發生變化。在一圈圈的周而復始中,它們變得愈發地銳利、堅韌。
內觀眼之中,它們看上去再也不是水一樣的青藍色,而是如同水銀一般澄亮。
自此,李默童命數已豐、道業已擇,性命修為均已踏上正路。
今日起,他便是堂堂正正的玄門序列九!
光芒漸散,熱量消退,殘敗的地面之上,斷作兩截的刻辰仍在輕輕顫抖。
飛劍的斷面流淌著還未凝固的鐵水。顫抖片刻,保有劍尖的一段剛剛懸浮起一點,便被李默童一腳踢飛,隨後再無任何動靜。
再看向玄敬,手中卦盤已自「震」字位置被一分為二,右臂不知所蹤,傷口灼得焦黑。
李默童用內觀眼看去,方才還鼎盛躁動的炁已如風中殘燭,就連他的玄靈根也光芒漸熄。
「破序一劍……竟然是破序一劍……」
玄敬那毫無血色的面龐低垂,呆滯地看著手中的被切斷的卦盤。
下一刻,他手中的卦盤被陰影遮蓋。抬起頭時,只見李默童正站在他面前,身旁飄著那餘溫未散的墨色重劍。
「師兄……玄童師兄……」
玄敬把僅剩的一隻手顫抖著伸進懷中,半晌的功夫,才費力地摸出兩塊玉牌。
那隻手似是已經沒了力氣,兩塊玉牌幾次都差點掉到地上。
這兩塊玉牌被遞到李默童面前,一塊上面寫著「通真道人門下玄敬」,另一塊則寫著「通真道人門下玄童」。
「玄童師兄……我們可是,親師兄弟啊?手刃師弟,師傅會,怎麼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