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童師兄……師傅他會,怎麼想啊?」
嘴唇囁嚅,斷斷續續的言語之中,兩行濁淚自玄敬的雙眼流下,打濕他手中的兩塊玉牌。
李默童沉默不語,緩緩伸出右手,拿起那塊寫著自己名字的玉牌,指腹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雨水。
「這塊玉牌,我下山那日師傅就已經收回,怎地在你手裡?」
「師傅天性淳良,慈愛有加,這一點師兄你最清楚不過……」
玄敬的聲音有些顫抖,似是有涕泗倒流進他的喉嚨中。
「師兄,我二人下山之前,師傅把這牌子交給我,說若是再見到你,便把這牌子交予你……在他的心裡,你一直都還是他的徒弟。」
「……」
「師兄,師傅如今門下凋敝,你下山之後,便惟余我與玄清師兄二人;如今玄清身死,我也自知罪不可恕,可師傅膝下,總得有個侍奉的小輩……」
「……」
「你這一劍下來,我本命法寶被毀,道心已碎,仙路盡斷;若是師兄不計前嫌,放我歸山,我必當痛改前非,斷了一切不該有的心思,一心侍奉師傅終老……」
「……」
「師兄,我——」
「你滾吧。」
李默童將那塊寫著自己名字的玉牌塞進衣袋裡,隨後便轉過身去。
「留你一條鳥命,不是為了別的,只怕師傅傷心。」
聽了這話,玄敬嘴角開始緩緩上翹,原本死氣沉沉的臉上逐漸展露了笑顏。
「多謝師兄……多謝師兄!」
裂開的卦盤隨手丟到一邊,斷掉的飛劍也再顧不得,玄敬單手捂著焦黑的斷臂,顫顫巍巍地向山下奔去。
在他看不見的背後,李默童輕嘆一口氣,隨手將半截飛劍踢下山去。
而在李默童看不見的地方,玄敬的臉上是無法壓抑的顫抖與狂喜。
不論怎麼說,他活下來了。
本命法器被破,道心被毀,此刻衰弱的炁證明他正在從序九跌落,要不了多久恐怕就會成為一個和常人無異的廢人。
但這都沒關係!他的玄靈根還在,這就說明他還有重新修行入序的希望。
他會回到金華山去,向師傅好好哭訴自己這一趟的慘狀,把玄清的死和自己被廢的罪責都賴到李默童頭上去。
自此,李默童便是被整個金華山唾棄的罪人,而半殘的他,便是最好的罪證!
玄敬眼角扭曲,嘴角如刀鋒咧起,還有涎水從其中流出。
你玄童縱是修得入序身,終是利劍難頂鐵牆盾,為剛易折!而我玄敬,只要活下去,終有一天能捲土重來!
你且等著,且等著——
「直娘賊!!!還陳遠的命來!!!」
噗呲。
劇烈的疼痛和火花四射的聲音從後脊傳來,玄敬腳下一軟,跌倒在山路上。
緊接著,他便覺得腰身被人一屁股坐住,動彈不得。
「濫殺無辜的直娘賊!修道修道,修你個鳥道!!」
噗呲!
銳利的刀身穿透他的脊背,也刺透了他後脊上那視若珍寶的玄靈根!
玄敬的視野瞬間充斥滿閃爍與花屏。他張嘴想要哀嚎,可喉嚨之中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
他僵硬地、艱難地抬起一點頭,視野的餘光終於窺見了襲擊自己的來人是誰。
那人,是李四。他手中所持的,是被斬斷的半截刻辰。
張三懷抱著痴傻半殘的陳遠,站在他身後,一向多話的他此刻沉默不語。
而身後飄著重劍的李默童,自山頂凝重地踱步而下,手指不斷摩挲著自己那塊玉牌。
「師……兄……!」
費勁全部氣力,玄敬才能從干縮的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
「你……怎……」
「怎麼不守信用?玄敬,這你可錯怪師兄了。」
李默童冷哼了一聲。他走到張三身邊,抬起一隻手,摸了摸陳遠的腦袋。
小道童依舊毫無反應。
「師兄答應過放你一命,卻是沒答應過保你一命。師兄不會殺你,至於別人,師兄我管不住。」
「你……!」
「你什麼你!你什麼你!」
李四右手斷劍刺下,直插玄敬的脊背;左手握住那玄靈根,青筋暴起。
「莫……要……啊!」
「爺今天就拆了你這什麼鳥靈根,等陳遠醒了送他當個風鈴玩!」
踱步走到痛苦的玄敬面前,李默童緩緩蹲下:
「如何,玄敬,被你一向看不起的凡人手刃的感覺?」
「……饒……」
「饒你容易,還陳遠命來!」
李四手上仍舊不停,玄敬的背後被他拉扯的火花四閃。
「放心。有朝一日,道爺我必親自回到金華山,向師傅請罪。」
說到此處,李默童抬頭看向夜空,輕輕嘆了一口氣。
「兩個好同門,一個我都護不住啊。」
「……」
良久過去,玄敬已經沒了聲響。冰冷的屍體上,只留下脊背上那道裂谷一般的駭人傷口。
李四手裡捏著剛拆下來的玄靈根,朝著他吐了口吐沫,將手裡的半截斷劍隨手丟到一旁。
「貴客的情況如何?」
李默童回頭向張三問道。
「剛看過,那屋子有歸墟的陣法護著,煙也好,火也罷,都沒波及到。」
「陳遠呢?」
「沒反應,還是沒反應……而且這靜閒觀,我們怕是待不住了。」
李四說罷,從腰後摸出一個黑色的圓盤。張三隻在上面看了一眼,便面色大變:
「我的祖宗,這晦氣東西你還留著作甚!」
他慌忙一甩手把那圓盤抽飛,落到草叢裡再也找不見。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李默童皺著眉向二人問道。
「西夷序列的信物,被發現了便是掉腦袋的大罪。那道士已經錄了像,上面還沾了陳遠的痕跡,殿前司若是找過來,這靜閒觀里有一個算一個,都要掉腦袋!」
張三恨得咬碎了牙。
「以往我們仗著靜閒觀是道觀、除道家人之外無人能擅自進入,才把嫂……貴客藏到現在,如今有了這東西,殿前司就有了能大肆翻找的由頭了!」
絲絲暖意自東邊傳來,原本漆黑的視野也開始微微明亮。
「……天快亮了,閒話少說。」
李默童轉身向靜閒觀走去。
「收拾細軟,先搬家!」
「搬去哪?眼下靜閒觀這般瞞天過海的去處,怕是把汴京翻個底朝天也尋不到。」
「誒!」
張三一拍腦袋,似是有了個驚天的好主意。
「還真有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