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聽說了麼，京郊那事？」
「那麼多事，哪個事？」
「就靜閒觀啊！」
夜晚的桌上，兩個大漢一言一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這些天的事。
「你說，西夷序列啊，這兩年可沒少見光，京郊附近動不動就冒出來幾個，這次連道觀都盯上了！」
「呸，西夷和西遼暗通款曲，這兩年借著互市，多少眼線都扎進來了！」
「這次那踢蹴鞠的還算幹了點對得起烏紗帽的事，主謀那個玄門序聽說面目全非、靈根都被剝了！就剩下幾個閒散手下，現在四處逃竄！」
「呸，屁的對得起烏紗帽！要我看，就該直接學太祖，收拾舊山河，直接殺到西遼去——」
「誒呦，我的二位爺，可誤談國事啊！這殺頭的罪過落下來，我們這小門小店可受不住！」
一個葫蘆樣腰臀的姐兒連忙伸出根手指，點住那漢子大放厥詞的嘴。指尖傳來淡淡幽香，那大漢聞了，心神登時寧靜不少。
「來，您二位要的【十步殺一人】和【青青河畔草】！」
姐兒說著，用紅木托盤端著兩支注射器呈到桌前。兩個漢子一人伸手拿起一支：
「干！」
兩支注射器一碰，隨後對著自己後腦靈機上的注射接口就是一紮。
「直娘賊！爽！」
左邊的漢子渾身一激靈。
「兄弟，不試試我這【十步殺一人】？上個月隔壁縣有個老實人家紅杏出牆，他一急，拿著菜刀當街砍了十幾個！我這多巴胺配方，就是從他屍身上提取來的！夠勁！」
「市井玩意，庸俗！」
另一個漢子冷哼一聲。
「我這【青青河畔草】，可是季漢朝皇帝的雲雨心潮！聽說這位可是直接在床上爽死了！」
「放屁，季漢皇帝都多久以前了，哪提取的出來！我看就是哪個龜公在床上中了風，提取出來糊弄糊弄你！」
這人來人往的青樓里，邊座上的二人爭吵不休。大廳中央，長發席地的胡姬身著裹身的長紗，在台下一眾看客的喝彩聲中飛旋起舞，兩隻玉足在木台上踏步騰挪。
紫色的長紗遮掩肌膚，卻不蓋身段，窈窕的腰肢飛旋中勾走看客們拉絲的心神。但這僅僅只是這演出的開胃菜而已。
「二號賓客，打賞一千交子！一開，解衣！」
隨著廣播聲起，胡姬下身的長紗忽地失去顏色，變得縹緲透明。胡姬那纖細悠長的腿形、引入入聖的腿部線條、吹彈可破的肌膚，全都一覽無餘。
越來越多的看客為之瘋狂，交出自己的血汗錢。
腰，肩，腹，胡姬的肌膚逐漸清晰可見，一分一毫都毫不遮掩，唯有那關鍵三處似是久攻不下的堡壘，任憑多少交子砸下去都是石沉大海。
這在汴京的夜裡，是最常見的光景之一。
以燈火通明的樊樓為花心，夜裡的汴京似是一朵用酒色摧開的花。其餘的喜樂去處呈星狀擴散到四周，構成這夜不落繁花中的一片花瓣。
在這些花瓣之中，丁角街的這所卜凡樓是其中不怎麼起眼的一片。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片，內部也能有如此盛大的風景。
但，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
「道爺，我們家的三樓不能去，不能去啊！」
紫衣的老鴇捏著手絹，滿頭大汗地跟在一個人高馬大的道士身後。
「三樓是白扇姑娘們侍奉的地方，幾個姑娘今天都有月事，去不得啊！」
「去不得？貧道只聽無量天尊的，無量天尊今天沒說——嗝——去不得！」
道士面龐方正，腮邊留著兩道長須。他臉上泛著潮紅，一個響嗝打出，身邊就滿是刺鼻的酒臭味。
「幾年前，神宵大會，貧道孫正乾就遠從青城山而來，見你家品梅姑娘有仙緣，想……給她講講道！那時她，便有月事！」
「現今，萬壽宮落成，貧道又遠從青城山來，又是想見品梅，她……悠悠月事！？糊弄人呢！」
孫正乾越說越氣，胸膛只見高，不見落。
「搞得……搞得老子好煩躁！好無量天尊地煩躁！」
說罷，孫正乾道袍一甩，頭也不回地走上樓去。老鴇額頭豆大的汗珠越來越多，手絹捏的青筋暴起。
「道長啊，女人的月事髒，若是損了您的修行，我們擔當不起啊！」
「不髒！貧道得的是道門真傳，豈會被區區月事破了神通？」
「那，那也不行啊，真要是有個萬一……」
「再萬一？！我看你就是要惹得貧道發起飆！」
隨著孫正乾一聲咆哮，數張光影玉板自他胸口飛出。
玉板薄而透明，上面紋路交錯有如蟬翼。其上淺藍流光緩緩流轉，一眨眼的功夫，一道符籙竟已經浮現在玉板之上。
「若是真惹惱了貧道，不用天尊發話，貧道直接一個五雷轟頂，滅了你這銷金窟，還汴京一片清靜！你信不信！」
「……道長息怒，息怒啊……」
老鴇苦笑。任她怎麼撒潑打滾，此刻她都沒招了。
說到底，對方是玄門序九。若是他一心堅定，自己這三寸之舌再怎麼不爛，又有什麼用呢？
「李道長，張三爺，李四爺，老婆子我就只能攔到這了……」
老鴇暗嘆一聲，隨後便閉緊了嘴。見這老婆子不再多嘴，孫正乾冷哼一聲，繼續向樓上走去。
就在此時。
嗖！
一個黃色的影子與孫正乾擦肩而過。孫正乾向上走，它則朝下落。
而還沒等孫正乾反應過來，又一道黑色的影子緊隨其後。
砰！砰！
兩道聲響自樓下傳來。一道沉悶，一道乾脆。
孫正乾連忙走到樓梯旁，探出身子向下看去。而他看到的那景象，讓他的喉頭不由得緊縮。
一個黃衣道人呈大字躺在方才胡姬起舞的舞台上。他胸口只伏不起，四肢贗體火花四濺、扭向不自然的角度。
鮮血自他口齒不全的嘴裡流出，眨眼間就已經在他枕邊匯成一小片紅色的湖。
而在他不遠處，胡姬顫抖著縮成一團，地面上滿是被斬下的散亂長發，似雜草一般落在黃衣道人與胡姬身邊。
而斬斷長發的元兇，一把四尺長的墨色重劍，正插在黃衣道人的身旁。
「這……這不是揚州那邊的散修，黃成祖嗎？」
「方才不還吵吵嚷嚷地要上樓，怎地這就成這幅模樣了？」
「雖是散修，黃成祖好歹也是個正經的序九，怎地被人打成這樣？」
台下看客們有不少也是道門中人，他們看著那軀體，你一眼，我一語。
這些議論和這幅殘相攪在一起，像一碗滾燙的醒酒湯，孫正乾原本潮紅的臉被它一瞬間澆白了五分。
此時，一個聲音悠悠地從樓上傳來：
「樓下的道友，火氣這麼旺，上來論論道？」
孫正乾的喉頭僵硬地在脖頸里滾了一滾：
「豈敢，豈敢……道友玩的開心，玩得開心……」
說罷，他邁著小碎步，慌張地擠開愣在他身後的老鴇，一溜煙下了樓。
再看那老鴇，臉上還掛著笑，嘴唇卻已經快被上牙咬穿了。
「……酒客打架，常見的事。官人們別在意，好好吃喝好好樂！今天咱家，全場八折！」
登時，全場又再次高聲喝彩起來。
無人在意的舞台上，那柄墨色重劍緩緩浮起，一直飄上卜凡樓的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