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凌晨,天際微微泛起魚肚白。卜凡樓內此時杯盤狼藉,滿地都是一夜歡宴後留下的的痕跡。
舞台上,幾個胡姬還在安慰那個在角落裡被嚇破膽的同伴。老鴇那滿臉的脂粉也蓋不住面色的疲憊,嘴裡還氣得牙痒痒。
顧不得體面和矜持,她三步並做兩步,風風火火地就衝上頂樓,一腳踹開最里側雅間的門:
「幾位活祖宗誒,你們是要藏還是要出洋相,天天做那顯眼的勾當,老娘今晚折了多少銀子,你們曉得麼!」
「這你得問李道長,那一拳的勁道,直接讓我想起當初被佛爺踢進井裡那一腳!」
張三一邊說著,一邊還翻了個白眼。
「那劍拔出來,我還以為你要連這房間都一起劈了。」
李四擰著剛浸透熱水的毛巾,頭不抬一下,嘴上卻配合著張三左右開弓。
你一言我一語,不斷鑽進李默童的耳朵里。還在閉目把脈的他不禁眉頭緊擰:
「道爺哪知道他那般不禁打?好歹也是個序九!」
「三爺,四爺,王媽媽,你們莫要怪道長,便是真打殺了人,也是為了護著奴家,全怪奴家一人便好……」
柳眉低垂,杏眸暗淡,那位貴客已經從渾渾噩噩的半夢半醒之間醒來,靠坐在床上。
被叫做王媽媽的老鴇見了這梨花帶雨的模樣,又看了看屋裡的景象,原本一肚子的火氣瞬間都被悲哀代替掉。
屋裡不大,頂牆一張床,當中一張茶桌,幾個附庸風雅用的山水假石貼在窗邊。
這屋子原本也就夠兩三個人顛鸞倒鳳用,如今卻有六個喘氣的大活人日夜擠在裡面。
一個看病的道士,兩個伺候的潑皮,一個大病剛愈的良家女,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傻子躺在幾張板凳拼成的床上,還有一個……
「唉?翠柳呢?」
「娘,讓開些,礙著路了。」
王媽媽悻悻地讓開身子,就看見一個約莫十三四歲樣貌、白裙罩身、拖著長辮子的少女端著食盒從門外走進來。
清秀的臉龐明明稚氣未脫,冰冷的眉眼卻似乎已經看透春秋。那模樣,可謂是:
青草暖陽冷茶,柔風蕊雨梨花,青絲結髮,擰條鞭兒,豈由他人抽打;金穗碧海殘霞,雨夜柳打琵琶,丹唇皓齒,一曲唱罷,零落飄搖天涯。
翠柳走到屋裡,辮梢似條小尾巴在她膝彎處左右搖擺。
若不是那眸子跟冰一樣冷,怕是不少男人都要被這小尾巴吊成翹嘴。
見了自家閨女這幅模樣,王媽媽那股剛消下去的無名火又騰然而起,只不過目標換了人:
「你這丫頭,總是一副死了爹娘的哭喪模樣是要作甚,老娘我還沒死呢!」
「娘是沒死,爹卻被娘活活氣走了,娘還指望奴家能擺出什麼歡喜模樣?」
翠柳也不抬頭,只是拿著食盒走到仍舊一臉痴傻的陳遠身邊,扶起他的上身,給他餵著羹湯。
陳遠的傷口已經經過了處理和包紮,空蕩蕩的右臂雖然看著心驚,卻沒什麼大礙。那塊滿是裂紋的玉佩被簡單拼湊在一起,掛在脖頸上。
最要命的是這幅痴傻的模樣一如既往。早些時候他那副模樣,讓人擔心他是不是喘氣都需要人幫忙;如今倒是好了些,餵到嘴邊的東西,他曉得自己吃了。
人還痴傻著,卻莫名其妙成了朝廷的要犯,世態涼薄,王媽媽本來還心裡覺得淒涼。
可自己家閨女開口便是刀槍銳利的嗆人話,她臉上反倒怒氣更盛了:
「你這沒良心的小浪蹄子,還曉得扎老娘的痛處了?你這一身吃穿,哪個不是你娘我費勁心血掙來的!」
「娘親自然是頂好的娘親,若不是為了百兩銀子就踹了爹,那奴家便更喜歡了。」
「你——」
王媽媽臉色漲紅,張口想要回嘴,可只是原地張著嘴僵在那裡,良久,一句話也說不出。
「……老娘不管你!你愛怎麼樣怎麼樣!」
碰的一聲,門被狠狠甩上,只留下一屋子不知所措的男人們和面色依舊冷淡的翠柳。
「一點家醜,讓官人們看笑話了。」
這點時間,一碗羹湯已經悉數給陳遠餵下肚。翠柳拿出帕子給陳遠擦好嘴角後便緩緩起身:
「這盒裡是官人們的早膳,還請慢用。用好喊奴家來收拾便是。」
說罷,她恭敬地一鞠躬,便退出房外,只留下李默童一行人。
「……張三爺,李四爺,還有這位,貴客。」
李默童打開食盒,掏出一個包子。
「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有些事情,是不是也莫要再藏著掖著了?」
自打開始為這貴客看診開始,李默童一直沒有過問過貴客的具體身份,無非是因為一直有更重要的事情排在前面而已。
如今和師兄弟的恩怨以見血的方式收場,他自己也成功跨入玄門序列,諸事皆畢。眼下有了機會便要問個明白,有些渾水,他可不想稀里糊塗就被人拉下去。
張三李四自然知曉他是什麼意思。兩個人面面相覷,似是不知如何開口。
「……你先說?」
「你先說。」
「讓奴家來吧。」
打斷二人的推諉,貴客從床上緩緩起身,對著李默童恭了個身:
「奴家張氏,多謝李道長多次救命之恩。」
「張氏……」
「我家嫂嫂,佛爺結拜兄弟之妻。」
張三撓了撓腦袋,開口解釋道:
「她家男人之前也是個武藝高超的好漢,好像在軍隊裡當教頭,名號還挺唬人,叫什麼……」
「……八十萬禁軍教頭?」
「對!就是這個名號!李道長還是見多識廣!」
「道長英明,相公之前在軍中供職八十萬禁軍教頭,喚作林沖。」
李默童口中的包子差點掉到地上。
一百零八人之中也是頂尖的好漢,風雪山神廟,怒槍定梁山,天雄星,豹子頭林沖!
被這個林沖當成寶貝的娘子,居然被兩個混混守著?
不對,自己還和兩個混混把她帶到一家青樓里躲起來了?!
「你帶著自家嫂嫂躲青樓里?你莫失了智吧?」
李默童不可置信地看向張三,可對方只是不屑地一笑:
「道長,這你就不懂了。你可知嫂嫂為何要躲?」
「為何?」
「被人盯上了。盯上他的人還不簡單。」
張三故弄玄虛地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之後才裝模作樣地繼續說到:
「大紅人高太尉家的親兒子,高衙內!」
「親兒子?高衙內不是義子麼?」
「……你管那麼多!」
眼見被李默童揭了短,張三臉紅脖子粗地反駁著。
「為了我這嫂嫂,高衙內不惜把我把結拜的大哥害得丟官流放,之後還一路窮追不捨。為了什麼?就為了嫂嫂這良家人妻的清白身子啊!」
「清白的良家人妻會往青樓跑麼?顯然不會啊!這地方他們想穿了腦袋也想不到!」
說罷,張三一臉洋洋得意。李默童和李四則是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盯著他。
「……我且問你,這件事後,咱家嫂嫂的清白咋辦?萬一林教頭回來知道這檔子事,不要嫂嫂咋辦?」
「還清白!真讓高衙內逮住可就真沒清白了!」
「不要……不要……」
坐在床上從張氏念叨著兩個字,兩隻眼睛又濕潤起來:
「相公走前,已經留了一紙休書……若是真不要奴家……」
那飄忽的淚眼迷離之間看見了床邊系窗簾用的綢帶。剛剛還在爭吵的張三見了這模樣,一身冷汗暴出,慌忙衝過去把綢帶藏到身後:
「嫂嫂,你可莫衝動啊!你若是尋了短見,我們怎麼跟佛爺交代!」
「這麼躲著也不是個辦法。難道道爺還要跟你們守著一輩子不成?」
李默童說罷,懶洋洋地向後一靠,他那柄墨色重劍立刻飄到他身後充當靠背。
而聽了他這似是要抽身的話,張三立刻急了:
「李道長,你什麼意思?都一路到這了,你不會要撂挑子不干吧!」
「道爺我的意思是,明知道在汴京有麻煩,為什麼不跑到外地去?」
「跑?你以為我們不想,往哪跑啊?!」
「找她相公去啊。」
「鬼知道那林教頭人又飄到哪裡去了!」
「這還不簡單?」
李默童裝腔作勢地掐指一算:
「往東北四百里,水泊梁山。」
再一看,屋裡三個人都怔怔地看著李默童。
「怎麼,道爺能掐會算,礙你們眼了?」
李默童聳了聳肩。總不能告訴他們,自己只是看過水滸吧?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吵鬧的動靜。
踏步聲,吵嚷聲,離屋門越來越近。最後,王媽的哀嚎從樓下傳來:
「李道長!又有個竄進來的!快——」
不及王媽說完,只聽砰的一聲!
一條纖長的腿穿著布鞋,一腳踢開屋門。
一個俊美的道士一臉醉紅,手裡提著酒壺,見了張氏,臉上便滿是愉悅的笑:
「不枉人家在房樑上躺了一夜,瞧瞧,真絕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