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瑞?」
李默童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的軍士:
「軍爺,你們說的真兇,便是他?」
「與道長無關,莫要多問。」
軍士伸手一推,催著李默童往丁字院的方向走。
「劉將軍有令,審訊結束之人即刻回房,不得在外逗留。玄敬道長,快些回去歇息吧。」
言罷,他便關上這處院落大門,徒留李默童一個人孤零零在門外。
「……這算哪門子的真兇?」
李默童暗自嘀咕。
要說樊瑞暗中殺人,李默童是全然不信的。
且不提無論是水滸正傳,還是前幾日的接觸,樊瑞都說的上是個粗暴但坦蕩的人,和暗中殺人扯不上半點關係。
他若打算要周定的命,那晚直接下狠手、一錘子弄死不就好了?更何況他若當真懷恨在心,又為何要放過馬會呢?
他心中有惑,腳步便也放慢了些許。
轉過長廊,前面一座偏院門口,兩個軍士正靠著牆角閒談。
「……這案子就算結了?」
「不然呢?讓國師的鬥法大會停辦?」
聲音順著夜風,斷斷續續鑽進李默童耳中。
左右看了看,李默童身形一閃,便躲進廊柱投下的陰影里。
他緊縮身體,堪堪能在縮在柱影之中。但身體稍微活動一下,便有一個軍士狐疑地回過頭。
「看什麼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方才一瞬忽然覺得那邊有甚麼東西盯著。」
「今夜事多,多心也正常。放輕鬆些。」
「也是。」
二人又繼續閒聊起來。
李默童稍微鬆一口氣。沒想到自己只是稍有不慎,就被人察覺到氣息。
「若能把氣息藏住……」
李默童心念一動,內觀眼隨之開啟。
經脈之中,澄亮的先天一炁正沿著經脈循環往復,似江河奔流不息。
回憶起那日被雙寧貼身、用內觀眼強行平靜先天一炁的經歷,李默童深吸一口氣。
靜息,內斂。
將原本似江河的炁凝結,壓抑,變成某種更輕巧自由的存在。
江水升騰,化整為零。棄去波濤,徒留行徑。
眨眼間,李默童經脈中的炁,變得如雲一般輕巧柔和。
他睜眼,身上那股鋒銳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甚至連整個人的氛圍都變得和雲霧差不多,吹口氣似乎就能散去。
「還真成了?」
李默童心中一喜。
他貼住牆根,悄無聲息地向二人靠近。
恰在此時,一個提燈巡夜的軍士自長廊另一頭走來。
燈光掃過廊柱,也從李默童半邊道袍上緩緩滑過。
他全身筋骨繃緊,隨時準備好跑路。
那軍士朝他藏身之處看了一眼,目光卻沒有半點停留,打個哈欠便從他身旁擦肩而過。
對他而言,李默童並非真的視而不見。
如同腳邊樹木,林中山石,李默童所散發出的氣息與周身天地相合。若不直直對上,便會覺得他在那裡再自然不過。
就算不慎被看見了衣角,眼睛看到了,腦子也不會多想。
「乖乖,到時比試,是不是可以試試用這招當面繞後、背刺個透明窟窿?」
他壓下躍躍欲試的衝動,繼續偷聽那兩個軍士說話。
一個開口問到:
「那樊瑞當真認罪了?」
「沒認,任憑劉將軍在那費勁口舌逼問,他只說自己是被請去吃酒。那烏鴉從頭到尾沒叫過一次,將軍也沒法定他的罪」
「回話這麼渾,定是心中有鬼呀!」
「他渾?另外兩個更渾!」
那軍士冷哼一聲。
「那個馬會,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被嚇破了膽,進了屋便開始哭,從頭到尾哭個沒完!」
「嘖,虧他還是劍修。那個李進呢?」
「進了屋便是憨笑模樣,刀劈不爛,斧砍不穿,怎麼問都是一句不知道!四個人里,也就那個金華山和青城山的好好答了話。」
「好傢夥。這兩個這麼渾,怎麼最後還是這個樊瑞倒霉?」
「……我且和你說。」
年長些的軍士左右看了看,聲音壓低幾分:
「那馬會家裡金山銀山,好幾家法器工坊都有馬家的股。你猜抓了他,明天會不會有一堆人來鬧事、激個民變出來?。」
「那李進呢?」
「呸!那廝是西遼狗」
年長軍士啐了一口。
「西遼狗該死,可身上連著兩國和平協議。莫說劉將軍,便是國師要動他,也得先給鴻臚寺遞文書。」
「剩下那兩個的就更不用說了。都是名門大派,誰敢駁人家面子?」
李進心中不由得黯淡。
到頭來,這樊瑞是吃了背景的虧。
這麼算起來,若是沒有玄敬的馬甲,就憑自己讓那烏鴉叫了一次,恐怕這個替罪羊就會換成自己。
「替罪羊的替罪羊……嘖嘖。」
李默童心中竟對樊瑞有了幾分愧疚。
「那這案子,就這麼結了?」
「事關重大,結的太快上面反而起疑。估計劉將軍是想先抓個嫌犯,把這事呢翻個篇,別讓御前鬥法受影響!」
「唉……散修咋這個難?」
「別說散修,哪個序列沒點背景都不好混。人生在世啊,靠不了山就別做打虎夢,老老實實種田!」
陰影之中,李默童聽得心頭髮冷。
世道多艱本如此,厄事專挑薄命磨。
「說起來,國師當初不也是散修麼?」
年輕軍士忽然問道。
「噓!這是你我能商議的麼!」
「怕什麼,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
年長軍士猶豫片刻,終究壓不住賣弄消息的心思:
「那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聽說國師尚未成名時,無門無派,也沒什麼背景,剛入玄門序,無根浮萍一個。」
「那段時間高太尉和他結了梁子。如今國師平步青雲,和高太尉便十足地不對付。」
「什麼梁子?」
「不曉得。有小道消息說,是國師家的閨女被……」
「嗯?國師還有閨女?」
「對,叫什麼……麗卿?」
「咳!」
遠處一聲咳嗽傳來。聽到這一聲,兩名軍士立刻閉嘴,重新挺直腰板。
見沒瓜吃了,李默童也不再逗留,斂著氣息退回長廊陰影。
此刻,他的心中五味雜陳。
入雲龍身死,混世魔王被捕,這些還未登場的好漢竟一個個落得破落下場。
還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個本領通天的國師,領著欽天監的雷部天兵與高俅叫板……
「這本水滸到底偏到哪去了……都快歪成一本同人了……」
等等,同人?
一個想法忽然在李默童腦中炸響。
打從天漢橋開始,他似乎就犯了一個先入為主的致命錯誤。
誰說,只有水滸里才有楊志這個名字?
就好像西門慶是水滸的人渣嘍囉,卻又是金瓶梅里的得意郎君一樣,楊志也同時存在於另一部作品裡。
一部名氣不小,好漢卻個個身死的作品。
「陳道子,陳道子……道爺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方才軍士提到的國師女兒名字,又浮現在他腦海里。
麗卿,姓陳,全名便是陳麗卿。
其父,名叫陳希真,表字道子……
是小說,《蕩寇志》的主角!
「老子穿的不是水滸,是特麼的蕩寇志!」
…………
丁字院內,周定的屍體被裝進一隻漆黑的收殮匣。
兩個白衣仵作一前一後,正要合上匣蓋,其中一人卻忽然停住動作。
「等等。」
「又怎麼了?」
「把他翻過來。」
二人合力將那具乾癟屍體翻向一側。
只見那松垮的脊背上,印著一個血紅的印跡。
「這什麼玩意,看著怪嚇人……」
「不知道……像對,燕巴虎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