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屋內昏暗無窗,只有頭頂一盞玉燈投下一小圈刺目的光,把李默童與周邊陰影分隔開。
屋外時不時傳來甲葉窸窣與腳步紛踏的聲音,吵得李默童有些心煩。
背上膠帶的黏著感讓他更加煩躁。只是再煩躁,現在也不能有半點動作。
前世蹲局子的經驗告訴他:眼下的局面,敢亂動就完了。
「他無量天尊的……」
吱呀。
房門打開,一名金甲將領提著三尖兩刃刀走進屋內。
身軀如山,走了沒兩步,高大的影子便又覆蓋住李默童、把他拖回黑暗中。
「金華山玄敬?」
「正是貧道。」
「國師直領欽天監,雷部天將,劉麒,這番負責審問你。」
這話讓李默童一懵。
欽天監?不就是天氣局麼?什麼時候開始有直屬部隊了?
劉麒在桌子另一邊坐下,三尖兩刃刀放在一旁,刺眼的刀鋒正映出李默童的身影。
「國師親自舉辦的大會,本意是恩澤後輩,如今卻鬧出洋相。按理說,你們這幾個都該抽出神魂,丟進無間地獄裡拷打一番。」
「抽筋扒骨,開膛剖顱,幾套刑罰走下來,再硬的嘴也都撬開了。」
李默童不接話,只是面具後的嘴角抽了一下。
「進去一次,三魂七魄便要丟個十之一二,下半輩子能自己用膳洗漱都算是好運。」
劉麒冷冷看了他一眼。
「若非為了國師的體面,你們已經被丟進去洗個兩三遍了。」
這味道李默童很熟。管你是溜子還是良民,上來先是一記殺威棒,方便後續工作順利開展。
劉麒從懷中摸出一尊巴掌大的雕像,放在桌案一旁。
細看,那是只血紅眼瞳的烏鴉。尖喙如鉤,泛著刀劍般的金屬寒光。
「我的下述提問,汝等須如實回答,如若不然,休怪本將斷案草莽。」
「……貧道瞭然。」
「名諱。」
「現在道號玄敬。」
「師門。」
「金華山道教學院。」
「師承。」
「通真道人。」
劉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死者周定,汝等和他的關係是?」
「報名當晚,他與馬會、樊瑞三人邀貧道一同飲酒,席間起了些爭執,不歡而散。在此之前,我們素不相識。」
「何故爭執?」
「馬會與周定想借貧道師門的名號給自己壯聲勢,貧道沒答應。」
「爭執經過,描述一遍。」
「馬會夥同下仆,想用武力逼貧道就範。貧道本欲抵抗,樊瑞嫌二人吵鬧,先一步發作打暈二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對話的全過程,劉麒的右眼都閃著若隱若現的紫光。
這八成就是錄製現場的執法記錄儀了。
「對於這次爭執,汝等可懷恨在心,甚至心生殺意?」
「芥蒂確實有,卻也說不上殺意。貧道只想揍他二人一頓。」
似是沒發現什麼端倪,劉麒只是點了點頭,手指一直輕敲著桌面。
沉默片刻之後,他自身後摸出一個寫著資料的電子玉簡來:
「根據玄靈根在線記錄,半個月前,你曾於深夜兩度出現在京郊靜閒觀。第一次停留不足一個時辰,第二次直到天明,隨後玄靈根信號便消失,幾日前才復甦……」
李默童後背一僵,看來他當初猜的果然沒錯。
若要入序,便要植入序列贗體;可這序列贗體一旦植入,便等同於暴露在朝廷眼下。
也不怪張三李四當初給張氏找大夫時那般謹慎。
「汝等去靜閒觀,究竟是欲行何事?又為何消寂數日?」
「貧道只是路過,見夜深了,便進去借宿,並無大事發生……」
「嘎——!」
桌上的烏鴉忽地張開鐵喙,一聲嘶鳴刺得人耳膜生疼!
李默童心頭一跳。
劉麒的手立刻捉上三尖兩刃刀。
「本將說了,如實回答!」
鐵面具下的臉面汗水直流。這鐵嘴烏鴉,竟然是一台測謊儀!
「金華山玄敬,你何故撒謊!?」
「……金華山家醜,實在不想外傳。」
見烏鴉這次沒有反應,三尖兩刃刀上的紫電略微散去些許。
「想清楚再作答,別因為宗門面子無辜丟了性命。」
僅僅只是幾句話的功夫,李默童便已是渾身冷汗。
任何謊言,在那烏鴉的鐵嘴之下似乎都是無所遁形。他若刨根問底,自己這紙糊的玄敬馬甲怕是頃刻就要碎掉。
他若如實回答自己的見聞,玄敬的馬甲一秒都維持不下去;可若用玄敬的經歷來回答,對於李默童自己來說,這便是謊言。
似乎是個兩難的死局。
等等,烏鴉能識別謊言……
那若是,他說的話,無論從誰的角度來看,都是真話呢?
李默童立刻想到了一個方法。
「將全盤事態,一五一十托出。」
「貧道瞭然。」
李默童點點頭,這將是一次豪賭。
「當夜,貧道確實在靜閒觀內。並且在靜閒觀內,遇到了同門。」
「哪個同門?」
「一位因為山門問題而許久未見的師兄。」
烏鴉紅眼直視,依舊無聲。
果然如此!
這兩個問題,無論是站在李默童還是玄敬的視角來看,都沒有撒謊,
在李默童的視角之下,他當晚在靜閒觀,遇到了因山門問題而許久未見的師兄玄清。
在玄敬的視角之下,他當晚也在靜閒觀,遇到了因山門問題而許久未見的師兄李默童。
無論哪個視角,這都不是謊言,那烏鴉便無從挑刺下嘴!
「相見之後呢?」
「貧道一方與師兄起了衝突,結果不了了之,各自散去。」
「第二次呢?汝等為何又要回到靜閒觀?」
「靜閒觀的屋內藏有貧道的在意的東西,因此返回。」
當夜,他確實是和李四一同從汴京返回靜閒觀,玄敬亦然。這絕非謊言。
「在意的東西?是什麼?」
「貧道當時只是隱隱覺得重要,並不知曉它真面目如何。事後也未再主動探究過,便不了了之了。」
「當夜又發生何事?為何整晚都在靜閒觀?」
「貧道返回靜閒觀之後,因那物件和同門產生衝突,徹夜激鬥,最終險勝。」
「在那之後,汝等靈根消寂,又是為何?」
「貧道背後的玄靈根在那晚受到重創。之後,貧道便一直修養,最近才成功修復玄靈根。」
鐵嘴烏鴉寂靜如初,一聲未鳴。
劉麒緊盯著李默童的面具,似是若有所思。
「汝等面孔,也是在那晚所傷,所以要帶面具?」
「同門手段不低,皮囊掛彩,在所難免。」
「當晚,殿前司曾查訪靜閒觀,汝等可有遇到?」
「不曾,貧道戰勝同門後不久便離開了。」
「那同門是死是活?」
「貧道戰勝之後,未曾下殺手。是生是死,權看他個人造化。」
沉默良久,劉麒緩緩站起那高大的身子:
「在這呆著。沒有本將命令,不許外出。」
隨後,他便拎起刀和烏鴉,推門而去。
那巨體離開房間時,李默童只覺得自己胸口一塊千斤巨石終於卸下。
「臥槽……這能忽悠過去!」
…………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開鎖聲。
一名金甲軍士走進來,衝著李默童拱手:
「玄敬道長,真兇已經尋到。劉將軍有令,諸位道友可自行回房歇息。」
「這麼快?」
軍士沒有回答,只是側身讓開道路。
李默童走出小屋。
長廊盡頭,一隊軍士迎面而來。
當中押著一個高大的散發道人,雙手被紫電鎖鏈縛在身後,舊道袍上滿是燒灼出的焦痕。
對上他雙眸之時,李默童有一瞬的啞然:
「……樊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