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定的屍體停放在神宵宮西北側的一座別院裡。
這院子原本是給香客治病用的醫廬,御前鬥法開始之後便暫時封了起來。
如今門前貼著兩張金光閃閃的封條,院內只有一幢偏僻小屋還亮著冷白色的燈。
兩個雷部軍士正持刀守在院門前。
「哈……」
其中一人張嘴打個哈欠:
「方才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過去了?」
「最近事多,你怕是神經過敏了。」
另一人的語氣里充滿蓋不住的疲憊:
「守個死人都疑神疑鬼。再熬一個時辰便換崗了,精神些。」
二人身後,李默童緊貼院牆,緩慢挪過他們身邊。
兩次在戰場中用出陰門行炁,又用這法子修煉過一番,如今李默童對這陰門行炁法已熟稔許多,堪稱手拿把掐。
他今晚便是一路維持著這法門,硬是繞過諸多軍士、一路摸到這周定的停屍處。
道人腳步輕快,從二人身邊三步左右的地方趟步而過。那兩個軍士只是眉眼輕眯,頭腦輕晃,似一陣輕風吹過。
李默童心中暗喜:
「梁上君子這一道,道爺我如今多少算是專業的了。」
繞到那幢亮著燈的小屋背後,只看到屋後一扇小窗緊閉,縫隙中隱隱能看到一道緊閉的電磁鎖。
李默童深吸一口氣,凝起十二分精神,運炁將那柄墨色重劍自劍匣中緩緩抽出。
這陰門行炁產出來的雲炁,李默童仍然可以操縱他們自如出體、握住外物。
只是操縱起來要百倍小心,否則頃刻間就會散炁。
厚重劍鋒衝著縫隙間一划,一道輕微電光閃過,電子鎖一分為二。
吱呀。
木窗推開一道窄縫。
李默童側身而入,又反手把窗戶重新關,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正中擺著一張鐵床,上面躺著的,便是周定。
李默童呼出一口氣,撤去陰門行炁,走到屍體旁邊。
若非已提前知曉,李默童實在難以相信這是那個彌勒般體型的白胖道人。
他渾身皮肉乾癟發皺,緊緊貼在骨頭上,像是記憶里被炕火烤乾了的橘子。
「……被吸乾了?」
李默童皺了皺眉,伸手托起周定的下巴。
屍體脖頸側面,赫然留著兩個並列的小孔。
「真的假的……」
兩個咬洞,渾身吸乾。
李默童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只存在於前世故事裡的名字。
「……吸血鬼?」
與吸血鬼一同出現在李默童腦中的,是他前些時日才聽到的新名詞:
西夷序列。
看過正面,李默童將把屍體翻向一側。
周定背後,一對血紅色的蝙蝠翅膀赫然展開。
這鮮紅印記不似是紋身或塗鴉,質感更像是一團刺繡。
靠近了看仔細些,李默童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構成這團刺繡的線,竟是無數細若髮絲的細小血管!
手指輕輕按上那片印記,李默童用指尖感受著它的觸感。
怪哉,明明周定的屍身已經涼透了,這塊印記居然鮮活溫暖……
指尖之下都能隱隱感到有律動傳來。
開啟內觀眼,李默童想仔細看看這印記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一丁點炁都不存在於周定的軀體中。人走炁消,周定這具屍身在李默童眼中是徹底的半透明死物,毫無生機。
僅有那鮮紅印記除外。
那鮮紅印記在緩緩搏動,輕微不堪,極盡緩慢,但確實在動。
每一次搏動,它都把極少量的氣血輸送到周邊皮膚之中。
這印記還活著!
「……不對,還不止這些。」
李默童皺起鼻子嗅了嗅,這空氣絲毫不沉腐,甚至可以說頗為清新。
要知道,現在可是盛夏,周定也已經死去足足兩日了。
屋內這幾塊玉板也就是讓屋內陰冷些,也就是前世室內空調二十度左右的水平。
在這種情況下,周定的屍身居然半點異味都沒有?!
屍身不腐,血液盡失,脖頸牙洞,背生蝠印。
這些線索的畫風都與現在相差太多了。
「不對呀,道爺我是穿越的水滸啊,怎麼連獵魔人片場的劇場都來了?」
恍惚間,他腳步一歪,腳尖不易間就踢上了一個柔軟的東西。
「嗚!」
一聲強行咽回去的悶哼,從鐵床底下傳來。
李默童渾身一僵。
屋裡還有人!
「誰在那!」
他立刻彎腰掀開垂落的桌布。
一張方正面孔從陰影中露了出來。
那人蜷縮在狹窄床底,兩道長須亂作一團。道袍沾滿泥土與灰塵,身上還有焦黑的痕跡。
桌布掀開的一瞬,那道人的目光如蜜蜂般胡亂飛舞。
可當它落在李默童身後的劍匣上時,那道人面色一怔,隨後喜笑顏開。
他似是看到了什麼莫大的驚喜:
「是你!」
「你是?」
「道友,貧道,貧道青城山孫正乾……救救貧道……」
孫正乾求救的聲音細微而慌亂,弄得李默童也泛起一絲不安:
「你先冷靜!說清楚……」
「噓!小聲些,它還在附近!」
這一聲稍微大了些,青城山弟子孫正乾慌忙豎起一根手指。
「……什麼東西?」
「女鬼!會吸人血、能鑽影子的女鬼!」
孫正乾從桌底爬出半個身子,兩手死死攥住李默童的道袍。
「貧道今晚正在房中靜修,燈火忽然便滅了!影子裡伸出來一隻女人手,險些把貧道拖進去!」
「貧道敵不過她,只能一路逃到這裡。誰知道她就藏在哪片影子裡!」
李默童看了看屋內四處交錯的陰影,又低頭看向孫正乾:
「你為什麼不去找神宵宮的軍士?」
「找了!怎麼沒找!」
孫正乾一張方臉擰成一團,鼻翼赤紅,眼角懼淚爭先恐後湧出:
「可軍士一來,那女鬼就往影子裡一縮,連根毛都找不著!貧道前兩日喝醉,已經鬧過幾回事,如今他們都覺得貧道又在發酒瘋,哪個肯信!」
他說著說著,眼淚當真淌了下來。
「是貧道的錯……都是貧道的錯……」
「周定死前曾找過貧道,說有什麼精怪盯上了他,讓貧道幫忙。貧道只當他是在胡謅,半句都沒往心裡去……」
「若是當初信他一回,他說不定就不會死了!」
孫正乾抱著面前的大腿哭得涕泗橫流,這讓李默童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那個……孫道友,生死有命,你先……你先撒開!鼻涕別往道爺身上抹!」
「玄敬道友,貧道心中有愧啊!」
「有愧歸有愧,莫往貧道褲子上擦!」
「噗嗤。」
一聲女子輕笑,忽然從頭頂傳來。
聲音很輕,也很熟悉。
李默童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孫正乾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二人緩緩抬起頭。
房梁之上,一道倩影正倒垂而下。
十根白皙腳趾如鳥爪般扣住房檐,窈窕身軀頭下腳上,道袍披散而下,如輕紗裹住那倩影的面。
一頭磅礴玉髻承受不住倒垂的重量,在二人面前一點點鬆散,如山洞前的青藤般垂盪而下。
茅山坤道,玉竹,就用這樣的姿勢倒掛在房樑上。
能滴出水的杏花眼在翻眨之間透出一抹暗紅,似是幾滴處子血落進水中月。
「玄敬道友,這般深更半夜來尋人家,就這麼思念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