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今日所有鬥法基本都已落下帷幕。參與者們紛紛離場,看客也如退潮一般湧出神宵宮。
在看過了一圈比斗之後,李默童才回到丁字院的住處。
推開院門一看,那西遼面相的道人已經早早坐在門口等候了。
「玄敬道友!」
見李默童歸來,李進連忙起身,笑臉相迎。這憨厚的笑容與白日裡那冷酷的劍手簡直判若兩人。
「玄敬道友遲遲未歸,貧道饑渴難耐,因此先一步進院等候,還望道友海涵!」
「……你別說的貧道和你好像有一腿一樣。」
「在下還不太熟悉,請多海涵,請多海涵。」
李默童汗顏,就算知道這是李進中原語不好鬧出的烏龍,他心裡還是緊緊揪了一下。
他掃視了一圈,按理說這種時候該有個道姑糾正他的措辭來著。
可園子裡現在除了這兩個大老爺們,再無他人。
「你家……玉竹道友呢?」
「她有其他事情要忙,讓在下先來。」
李進答得坦坦蕩蕩,臉上那副老實憨厚的模樣看不見半點異色
「……具體去忙什麼,她沒說嗎?」
「玉竹的事是她的私事,在下從不過問。」
「……」
李默童看向李進的目光,一時多了三分憐憫,四分哀戚,還有三分恨鐵不成鋼。
想想玉竹昨晚那副模樣,現在李默童看向李進,只覺得他頭頂上多了一塊碧玉般翠綠的光相。
西遼男兒,當真是條好漢。就是帽子顏色不太好看。
李默童沉默著拍了拍李進的肩膀。
「既然她有事,就閒言少敘,來聊正事吧。」
「甚好。」
二人在院中就地坐下。李默童自懷中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鄭重其事地推到他面前。
「陰門行炁法的一些訣竅法門,貧道整理成口訣,給李道友一觀。」
李進喜笑顏開,連忙雙手接過。
匆忙展開,紙上只寫了短短几行:
「他強由他強,微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在……」
這幾句話被李進在口中揉爛了、嚼碎了、念叨了好幾遍,那張字條也被他翻來覆去揉搓數遍。
終於,他的表情從喜笑顏開,變作愁雲滿面。
「玄敬道友,這……具體應當如何行炁?」
「紙上不是已經寫了麼?」
「這……這……這句話,在下實在是……」
李進一臉焦急,似是馬上就委屈地要哭出來了。
面具之下,李默童活動活動舌頭。
又到了忽悠人的時候了。
「李道友,這三句話里,你看出了什麼?。」
「看出什麼……」
李進低頭,看著那三句話,抓耳撓腮半天。
「……這是風景詩?」
「錯。這三句話,只說一個字。」
「哪個字?」
「散!」
李默童故作高深地豎起一根手指:
「微風拂山,散做無形;明月照江,散做無形;千般狠惡,咬住一口真氣,其他的,盡皆散做無形!」
「散……散……」
李進口中反覆念叨著這個字,似是已有所感悟般,越念越快:
「散……散……這具體散法,玄敬道友可否再給些指示?」
「李道友,此間玄妙,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吶。」
學著自己看過的那些電視劇中的高人模樣,李默童緩慢起身,雙手背後,煞有其事地一甩身後道袍:
「凡天地生人,有哪兩個相同的?這陰門行炁法何其玄妙,又豈是人人都能用同一個法子重現的?」
「李道友,你只需在行炁之時,心中謹記這三句口訣,就算行進緩慢,也絕不會行差踏錯!」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原來如此……在下悟了!」
李進忽然猛地起身,對著李默童便是虔誠的一拜:
「多謝李道友傳授此般玄妙,在下感激不盡!」
李默童饒是欣慰的點了點頭。
自然,他心裡是一臉懵逼的:
悟了?你悟什麼了?什麼叫給你寫了幾句啞謎,你就悟了??
也自然,他臉上是不能表現出來的:
「還望李道友回去與玉竹道友一同好好參悟。」
「是,在下定與玉竹日夜參悟,絕不辜負道友授法之恩!」
「好說,好說。」
李默童面具後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若他們真就這麼悟了,那李默童就真沒招了。悟了就悟了吧,天命之子誰打得過啊?
禮尚往來,李進也從袖中摸出一方巴掌大的電子玉冊,放到桌面上:
「此乃家師所傳,金劍劍術要義口訣。還有在下修煉過程中一些所得心得,玄敬道友請收下。」
「這可真是……多謝李道友不吝相贈!」
「既然說過傾囊相授,自然不能食言。」
李默童用儘量端莊、不失儀態的動作把那玉冊收入懷中,面具後的嘴角已經快笑裂了。
這還是他穿越之後,學到的第一個劍修專精的法門。刻在基因伸出的劍道渴望發了力,他怎能不興奮?
李進又指了指一旁的幾個匣子:
「此處還有金甲、風行、惑心、清心四種茅山法籙,各兩張;另有三枚茅山丹藥,有補炁療傷之功效,皆是昨夜答應道友之物。」
「二位如此熱情,貧道情何以堪。這陰門行炁法,日後若是修煉遇到障礙,還請勿要介意、來找貧道一起探討!」
「一定,一定!」
可別一定了,客套客套而已,你可別當真了?!
李默童心中不由得暗嘆。都說真誠是最大的必殺技,自從遇上李進這憨人,超出自己控制的情況似是越來越多了。
「今日已經不早,在下便不打擾道友靜修了。」
李進起身一拜。
「待我和玉竹參透口訣,再來向道友請教。」
「不急不急,慢慢來。修行大事,三年五載也不算長!」
「道友說的是!」
李進認真點頭,轉身走出院門。
…………
窗外天光由紅轉黑,轉眼之間已是一更鼓過。梆子響過,整個丁字院都陷入沉寂。
李默童沒有坐在床上精修,而是穿戴整齊,端坐在門前。
他靜靜地看著門外燈火與腳步聲經過,隨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內觀眼,啟動。
經脈中的江河般的炁緩緩地升騰,散華,化作雲霧。
隨著這一過程,道人自己的身形也開始變得飄忽不定,與周遭夜色化作一團夜中濃墨。
他輕啟房門,與剛路過門前的軍士不過隔三五步,這些巡夜遊神們難以發覺憑藉陰門行炁法化入夜色的他。
他如一團輕霧,無聲無息地滑入夜色。
想找出真兇,光盯著活人可不夠。
他連周定究竟是怎麼死的、屍體又成了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就算兇手站到面前,怕是也看不出半點端倪。
所以今夜,他得去看看周定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