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風夾著熾熱的火星從臉頰旁划過,漆黑的鏡片裡映出的只有不見邊際的燎原。
李默童只能跑。不曉得哪裡安全,他便只能跑。
越過一道房梁,踏上一片屋檐。落地時踩中一片鬆動的瓦片,他身體一滑,連忙用炁臂穩住重心繼續奔跑。
他若停下,便要被火光的灼熱與刺耳的哀嚎淹沒,那時他不知還有沒有再次邁步的勇氣
「雙寧說得沒錯……這熱鬧道爺我就不該湊!」
李默童慌不擇路,只管往火光稀少的地方逃。
一路翻過幾重院牆,直到身後慘叫聲稍遠,他才縱身躍進一處陰冷院落。
院中無人,只有一間大屋大門敞開,裡面燈火昏暗,止不住的潮氣從中淌出。
但來不及細看,李默童連忙翻身進屋,隨後回身一腳把大門踹上
砰。
無邊的慘狀被隔離在門外,門內得了一時的清淨。
「道爺安全了……暫時的。」
他稍微喘勻一口氣,隨後就一把將肩上扛著的孫正乾摔在地上:
「拖油瓶!給道爺起來!別裝睡了!」
有體內先天一炁加持,李默童的體能異於常人。
就算如此,扛著一個成年男性在屋頂上連跑將近半個時辰,也著實是讓他有些疲乏了。
可孫正乾沒有絲毫甦醒跡象。哪怕是結結實實吃了這一摔,他依舊是那副翻著白眼、涎水橫流的模樣。腦後靈機還時不時冒出火星來。
李默童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青城山的,醒醒!」
毫無反應。
李默童稍加思索,開啟內觀眼,先天一炁盡數灌入手三陽經,掄圓了右手。
啪!
清脆聲音在石屋裡來迴蕩漾。
「給道爺醒醒!」
左邊不行,便右邊再來幾下。
「再睡!再睡咱們倆都沒命了!」
啪!啪!啪!
「道爺這背只背佳人!沒給你留位置!要逃命自己走!」
啪!啪!啪!啪!
二十幾個巴掌下去,孫正乾的方臉硬生生打成圓臉,人卻依舊沒有甦醒的跡象。
李默童看著他還在冒火的腦後靈機。看來這不是單純的暈過去了,而是茅山陣法對他的影響仍然存在。
「茅山陣法弄暈的……用茅山的符籙能不能修好?」
事不宜遲,死馬當作活馬醫,什麼思路都得試試!
李默童當即就把李進給的一沓符籙玉板逃了出來。
金甲、風行、惑心、清心。
認準其中寫著「清心」二字的一張,李默童注入先天一炁,反手便拍在孫正乾腦門上。
嗡。
符籙散出柔和青光,自眉心一路鑽進腦後靈機。
原本焦黑髮燙的機殼發出幾聲輕響,冒出的火花漸漸平息。孫正乾眼皮抽動,眉眼微睜:
「大,大佬……」
「無量天尊,你可算醒了。」
李默童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貧道的臉……怎地這般疼?說話還有點費勁……」
「……都是女鬼害的。」
「女鬼!」
孫正乾猛然坐起。
「冷靜,現有好事壞事各一樁,你先聽哪個?」
不等孫正乾回話,李默童先自顧自說起來了:
「好事,女鬼被道爺我打跑了。」
方臉,啊不,圓臉上那雙小眼睛立刻滿是感動的淚水:
「壞事,你聽聽外面。」
就算在這寂靜院落里,外面的慘叫聲依然依稀可聞。
「……大佬,這是?」
「說簡單點就是,神霄宮裡現在都是鬼。」
李默童面不改色地收起剩餘符籙。
「確切的說,都是……。」
「大佬說的鬼,是不是雙眼赤紅、臉色蒼白,踉踉蹌蹌,狀如活死人?」
孫正乾這話讓李默童一愣:
「你曉得?」
「貧道就是見了那女鬼害人的場面,才被她滿宮追殺!」
孫正乾揉著腫脹面頰,臉上滿是無奈與苦笑:
「吾友馬會,本來約了貧道今晚喝酒。結果貧道進屋一看,好傢夥,那女鬼正抱著貧道那好兄弟,在那行極樂之事!」
說道這,他滿腔怒火,義憤填膺:
「齷齪,齷齪!馬會自稱是君子劍,結果有這等好事,他居然不叫上貧道這好兄弟!」
「……」
「貧道火氣上頭,上去就想好好說教這對狗男女,哪知……哪知馬會他……」
「轉眼,就成那個樣子了?」
「對……跟被吸乾了精氣一樣。貧道,悔啊!」
李默童心下瞭然,原來這吸血鬼還能通過和人造崽子的方法製造下輩。
想到這,他忽然反應過來為何那玉竹道姑三番四次地勾引他上鉤,也慶幸自己沒上當。
同時,他還意識到了另一個事實:那道姑不是有好幾個面首來著?!
好了,這下連這神霄宮內的屍變危機是怎麼發生的都清楚了。
此時,孫正乾剛好結束懊惱,抬頭看向李默童:
「大佬,還不曾問過大佬名號,哪門哪派?」
「散修,李默童。」
「啊?您,您是散修?」
「有意見?等咱們活著出去再說。」
李默童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眼下先得搞清楚這裡是哪。」
環看四周,鐵門,石床,牆角還有一副帶著焦黑血跡的電子枷鎖。
「這裡好像是……」
「牢房。」
李默童嘴角一抽。
慌不擇路,居然一頭鑽進了神宵宮關押犯人的地方。
就在這時,隔壁忽然傳來一聲轟響!
碎石四濺,一道肥碩身影撞破牢門,狼狽地滾進院中。
那人穿著神宵宮管事的道袍,脖頸卻生著鮮紅蝠印。
「這裡也有!」
李默童立刻準備開匣掣劍,孫正乾也哆哆嗦嗦地掏出符籙玉板。
這巨體,雙眼血紅,四肢以怪異角度扭曲著,剛一落地便又彈身而起,朝前撲去!
而他撲向的目標,是個披頭散髮的高大道士。
他雙手戴著一副沉重的電子枷,鎖鏈之間青光遊走,他臉上神色虛弱不堪。
縱是如此,他仍高舉兩條被縛住的手臂,重錘一般砸在那管事臉上!
砰!
「樊瑞?」
李默童一眼便認出了他。
那屍變管事挨了一擊,麵皮塌下半邊,卻絲毫不受影響。雙腿一蹬,再次撲向樊瑞。
樊瑞雙手受制,人又虛弱,只能側身以肩硬撞。
一人一屍糾纏在一起,竟打得有來有回。
李默童開啟內觀眼,只看到那副枷鎖的青光深入他的經脈,鎖住他的丹田,他半點先天一炁也調動不得。
運不了炁的玄門打不知疲倦的活死人,不被活吃了才怪!
「樊瑞,站著別動!」
樊瑞聞言一怔,轉頭看向叫喊的李默童:
「你怎知洒家姓——」
話音未落,黑影已至。
噌!
墨色重劍擦著樊瑞鼻尖斬過,先將屍變管事縱向一分為二,隨後去勢不減,自電子枷正中掠過!
咔嚓。
枷鎖斷作兩截,鎮炁青光隨之熄滅。
壓抑許久的先天一炁自樊瑞體內轟然爆發,吹得他亂發狂舞、道袍獵獵作響!
「……好劍!」
砰!
樊瑞大喝一聲,渾身殘留枷鎖隨之爆開。
他扭扭手腕,一臉輕鬆:
「多謝道友出手相助,不然洒家……」
可他在目睹李默童的那一刻,臉上表情瞬間一凝:
「……你是那個金華山的?」
這回輪到李默童愣住了。他確實與樊瑞見過面,可隔著一張鐵面具,李默童沒想過自己會被他認出來。
「洒家識人,不看面孔,只看身相。」
似是要解答李默童心中疑惑,樊瑞張口解釋著。
這話讓李默童不知道怎麼接,所幸就讓這話掉到地上,開門見山:
「咳咳……眼下危機四伏,樊道友何不與我們同行?」
「你們?」
樊瑞看看李默童,又看看哆嗦著的孫正乾,臉色頓時冷了三分。
「一個金華山,一個青城山,呸!樊某寧願獨行,也不願跟在兩個宗門子弟屁股後面搖尾乞憐!」
「你說誰搖尾乞憐!」
孫正乾方才受了驚嚇,如今又莫名被人踩了一腳,正有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泄,擼起袖子便要上前理論:
「要不是我們兩個救你,就憑你一個……誒呦!」
李默童轉身一腳正踹他屁股上:。
「打架不上,罵人倒是快!這哪有你囂張的份」
踹罷孫正乾,李默童轉回身,卻發現樊瑞正緊盯著自己。
確切的說,是盯著自己的背後。
「你背後……怎地沒靈根?」
此時,李默童才猛然驚覺。
自己後背衣裳早就被玉竹一爪撕爛了!
如今脊背裸露,上面只見一條手術失敗留下的傷痕。
經樊瑞這麼一說,孫正乾也才認真看向樊瑞的背後,隨後臉上滿是驚異的神色。
「……」
李默童沒有回答。
他立刻跳出圈外,與二人拉開距離。
雙寧說過,這世上,舊宗修士是人人得而食之的香餑餑。
玉竹方才的模樣,已足夠證明這話所言非虛。
看著李默童的飛劍,樊瑞呼吸逐漸急促,聲音竟微微發顫:
「你是……舊宗修士?」
「……」
這兩個人,不能留了。
即便是不殺生,也要打得他們失憶為止。
先天一炁灌入墨色重劍,劍身開始蓄勢待發地嗡鳴。
孫正乾目瞪口呆,樊瑞目光顫抖,李默童靜觀其變。
在這劍拔弩張至極的氣氛之中。
砰!
樊瑞,跪下了!
「哥哥在上,受我樊瑞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