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瑞其人,正如諢號「混世魔王」一樣,最是離經叛道。
仕林學子,朝廷官宦,一個個看似赤膽忠心、廢寢忘食,實在都是仗著官家的面子魚肉鄉里,他看不慣。
商賈薄情重利,盤剝血肉,他看不慣;農課怨天尤人,任人魚肉,他也看不慣。
這也看不慣,那也看不慣,他最終入了遺世獨立的玄門序。
在那之後,他看不慣的東西就更多了。
名山大派的弟子,仗著自家師門勢力,鼻孔朝天,看不起凡人,也看不起同序。
還沒修成真仙命,卻得了一身真仙病。對於他們,樊瑞看不慣,遠勝世間任何事物的看不慣。
俗話說得好,瘋子專跟瘋子耍。樊瑞身為離經叛道之人,心中最喜的自然也是離經叛道之人。
而這玄門序之中,最離經叛道的,無外乎是那傳說的舊宗修士!
無需靈根,不借贗體,單憑一口先天之炁便能開脈修行。
這天下修道之人視若珍寶的靈根精髓,於他們而言,卻是實在無用的外物。
逆世道而行還能成就己身,這世間還有更離經叛道之事麼?絕計沒有了!
因此樊瑞心中暗下個決心,這一輩子,定要遇到個舊宗修士、和他交好。
這些年,他也並非沒遇到過一鱗半爪。
可真追查下去,就發現要麼是想從自己身上撈好處的江湖騙子,要麼是早就駕鶴西去的古人。
這一夙願,大概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樊瑞如此想著。
哪知,今天他便遇上個活生生的。
不僅活生生的,還救了他樊瑞一條性命!
此等機會,若是不抓住,便會從指尖一瞬溜走,這輩子都再尋不到了。
於是,樊瑞做了人生中最快的一次決定:他跪下了!
「哥哥在上,受我樊瑞一拜!」
砰!
額頭再次砸在青石上,激起一陣煙塵。
這一拜,李默童恰似腦後中了一悶棍,當場懵在原地,過了幾息的功夫,才想起來張口:
「……你先起身。」
「哥哥若不答應,洒家便不起來!」
「哪個是你哥哥!?莫胡亂攀咬親戚!」
李默童的現代人靈魂在經受著猛烈的衝擊。
一個三十幾歲,人高馬大,滿頭散發的大漢跪地便叫哥哥,哪個人又能受得了!
「現在不是,磕完便是!」
說罷,又是砰的一聲。
「哥哥若是嫌這儀式不夠隆重,等咱們出去,洒家斬雞頭、燒黃紙,殺兩頭原生老黃牛,讓蒼天好好見證這兄弟情!」
樊瑞抬起頭來,額間已是一片青紫,兩眼卻亮得驚人:
「哥哥是舊宗修士,不受宗門掣肘,不借贗體修行,又救洒家於危難當得是頂天立地的好漢!」
「此等好漢,若是錯過,豈不終生抱憾?哥哥莫推辭,再受洒家一拜!」
「……」
李默童一時無言。
現在回想起來,梁山好漢們似乎都是這般。一朝看對眼,便拜成終身兄弟。
自己是不是,也得入鄉隨俗,才算合理?
一旁的孫正乾捂著屁股與臉頰,一旁瞪著樊瑞,眼中冒火。
瞪了一會,他才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前倨而後恭,引人發笑耳!」
樊瑞看也不看他,白眼一翻:
「哥哥屁股後頭一條喪家犬,吠得倒是大聲!」
「你這——」
「好了,都收聲!」
李默童捏著眉間,一時間頭疼欲裂。
「有什麼恩怨,等活著出去,你們在外邊打過!這裡是內鬥的地方嗎!」
「哥哥——」
「算道爺求你,莫叫我哥哥……」
這一聲聲粗獷的哥哥,把李默童的心裡防線一下又一下,砸了個稀爛。
「你哪怕叫道爺大哥也好哇……」
「好!大哥答應了,那便叫大哥!」
「我……」
李默童張口欲辯,像條魚一樣張著嘴僵立許久後,終是無奈地別過頭去、擺了擺手。
罷了,反正保下樊瑞的目標已經達成,剩下的,隨天意吧!
「大哥……洒家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求大哥救救四弟!」
「啊?」
李默童愣了一下:
「你從哪又冒出來個四弟?」
「非是洒家的四弟,乃是大哥的四弟!」
樊瑞面色凝重地站起身:
「洒家原本有兩個結拜弟弟。如今大哥排在最前,洒家屈居第二,他們自然便成了三弟四弟!」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那是自然!」
說起兩個弟弟,樊瑞臉上翻上一層愁云:
「三弟人稱八臂哪吒,名叫項充。四弟名喚李袞,江湖送他個諢號,飛天大聖。」
八臂哪吒項充,飛天大聖李袞。
李默童當然識得這兩個名字。
樊瑞的兩個結拜兄弟,三人同屬芒碭山三魔王,後來又一同上了梁山。
一個使團牌飛刀,一個使團牌標槍,都是步軍之中難得的好手。
「這幾個弟弟,道爺曉得了。你說救救四弟,莫非他是犯了什麼事?」
「……此事說來話長。」
樊瑞看向牢房之外,神色難得有些陰沉:
「洒家三兄弟原在芒碭山占山為王,過了一段天不礙地不管的逍遙日子。」
「可是幾年前,兄弟三個在山林深處,覓得一個洞澗……邪性的很。」
說到這裡,李默童見樊瑞喉頭滾動了一下:
「洞口寸草不生,洞頂落下來的露水,拿手一接,竟是一片血紅……」
「洞裡還隱隱有地獄傳來,呢喃著什麼拜見祖宗,得見本源……一眼就是邪魔妖洞,洒家立刻讓兩個弟弟封了洞口,叮囑他們千萬別過來。可哪知……」
「李袞去了?」
「……是也。」
樊瑞嘆了口氣:
「他失蹤了整整七日,洒家和三弟也尋了他七日,卻一直尋他不見。」
「再見時,他面色慘白,雙目血紅,咧著尖牙,跟我們說……」
「說?」
「說他要去復興什麼鳥家族了,轉頭便瘋癲著下山去了!」
粗壯的指關節被樊瑞捏的咔嚓作響。
「後來聽說,他在山下做了不少荒唐事,被神宵宮逮住,關在這暗無天日的牢里。」
「所以你來參加鬥法,並非為了請柬?」
「請柬算個鳥!」
樊瑞啐了一口。
「洒家就是想混進神宵宮,查清四弟被關在何處,再找機會帶他回芒碭山驅邪!」
這倒解釋了樊瑞為何會來參會,也解釋了他此前為何絲毫不在意那些拉幫結派之事。
沉思片刻,李默童問道:
「你見到李袞了麼?」
「見過。」
樊瑞沉聲回答。
「你們進來之前,有個婆娘過來把他接走了。那婆娘還對他畢恭畢敬的很,叫著什麼祖輩,領著他便出去了。」
「婆娘?」
李默童眉頭一緊。
「什麼模樣?」
「看不清臉。只記得她赤著腳,披著道袍,一頭長毛跟鬼一樣。」
這幅模樣在李默童心中勾勒出來,他心中登時一驚:
「是玉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