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宵宮東側最北,癸字院。
此處原本是香客休憩的別院。御前鬥法開始之後,便騰出來給落敗之後暫時無緣後續鬥法的道人居住。
通俗來說,就是敗者堆。
然而此刻,這群敗者中還有力氣站著的,已經沒有幾個了。
鐺!鐺!鐺!
火星連作一片,四道一尺余長的飛劍自不同方向接連刺來。
於峰雙手握緊火尖槍,槍頭連續點出,勉強將四柄劍盡數擋開。
其中一把旋舞飛轉之後調順劍鋒,划過一道亮銀的圓弧、從背後襲向於峰。
滋啦!
利刃自於峰腋下穿過,他肋骨上多了一道細長但不深刻的傷口。
「嘶……所以說爺爺我最惡劍修了!」
於峰踉蹌後退,槍尾杵地才沒栽倒。
在他對面,是身著儒雅長衫的君子劍,馬會。
他面色慘白,雙眸赤紅,披頭散髮,嘴角還掛著一縷未擦乾淨的鮮血。
昔日儒雅笑容不見。眉尾輕佻,雙目似月牙彎彎,一副痴迷饜足的模樣。
那模樣乍看之下和周定似無不同,面貌神態卻千差萬別。
他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舉止甚至遠比以前還要坦蕩從容。
「於峰啊於峰,就算得了天兵天將的名號,你兵戈一序,也終究只是我玄門的走狗。」
四柄飛劍飛回他的身邊,細小銀刃還有斑斑血跡。
「走狗,就該擺出該有的模樣,主人喊一聲,你就該搖著尾巴跟上。現在這副齜牙咧嘴的模樣,又算什麼?」
「呵,走狗?」
於峰啐出一口血沫。
他以槍借力撐起身體,左手滿不在乎地拍了拍腰間那寫著官名的玉牌:
「睜大狗眼看好了,爺爺我可是宗門的兵戈!論階級排輩,還輪不到你這散修狂吠!」
「……哈,哈哈……」
馬會的嘴角漏出幾聲輕笑:
「真怪啊……要是往日,在下居然會被你句話氣得跳腳……」
「可現在,在下只覺得你這廝……弱小得可憐!」
噌!
四柄飛劍再次嗡鳴升空!
馬會與李默童一戰中,禮、智、信三劍已經被他一劍熔作鐵氣。
如今的君子七劍只剩其四,陣勢也遠不如當日完整。
可現在的於峰,同樣不及當日的於峰。
前日與李默童的鬥法,他的將帥骨運轉過度,如今需要好生將養、休養生息。
超載模式也給他的肉體和一身贗體帶來莫大負荷。
將帥骨運轉生澀,雙臂贗體時不時火花四射。他覺得手中鐵槍如有千斤重,使出渾身解數恐怕也只有往日四分之三的氣力。
更別提手中火尖槍根本沒經過維修,兩個引擎噴口現在還扁著。
劣勢如此,當下最靠譜的戰術,便只能是以守代攻、靜待變數了。
「武神殿!」
「在。兵戈序列九,陷陣卒,於峰,需要什麼幫助?」
「雁門槍法,外加彈道測算!」
「技能已加載,預計消耗詞元,每分鐘合計一百三十五詞元。」
於峰緊要牙關,這價格著實有些肉疼。
可現在不花錢,明年今日就只能花紙錢了!
「少廢話,給我都用上!」
槍法加載,數十道淡藍色的彈道虛影立刻浮現在於峰眼中。
四柄飛劍的來勢、退路、變數,盡數化作交錯線條。
於峰深吸一口氣,收斂槍勢,槍、臂、脊合成沉穩筆直的一線。
而這一線之後,便是絕不可退守的雁門關!
鐺!鐺!鐺!
擰槍左攔,擋開一劍;扭腰右拿,又是一劍;往左壓身一紮,隨後旋腰橫拉,將兩路飛劍盡數挑開。
腳如城門,槍似兵牆,十步之內,萬夫莫闖!
此乃槍法中集防禦之大成者,雁門槍!
金鐵交擊的聲音連綿不絕。
眼中淡藍的劍路閃爍不斷,於峰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槍尖一點上,儘量把一切多餘動作剔除出自己槍路之中。
以槍尖迎劍路,雙手弄杆,極盡變化,一時間乍似有十餘個槍尖一齊在於峰面前舞動一樣。
可努力並不能彌補硬條件上的差距。於峰身上不斷出現細小的切口,而且越來越頻繁。
於峰沒有急著反擊。他在等,等一個可以一擊決勝的機會。
隨著點扎攔拿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勁勢積蓄在反覆彈跳的槍桿之下。
這股勁勢越來越猛,於峰只覺得它像一匹快要掌控不住的脫韁野馬,手中的槍桿都如地龍翻身般抖動。
一下,再來一下。
在這勁勢達到極限的那一瞬,於峰放棄了一切防守!
弓步塌前,胯間幾乎拉成一條直線,整個臂膀如同一根緊繃後被撒開的弓弦,而長槍便是那離弦的箭!
嘣!
聽著像弓響,但這卻是那柄火尖槍脫手而出、破空時發出的聲音!
「雁門槍法,決死式,君莫還!」
馬會一直沉浸在貓戲老鼠的全能感中。當他聽到這聲弓響的時候,他自信地回過頭。
隨後,他的胸口前後擺盪了一下,前後衣襟瞬間變得濡濕冰冷。
他低下頭,只見自己左胸不知何時多處一根漆黑的鐵桿。
「哈,哈哈!活該!串你個燒啊,假君子!」
決死一擊成功命中,於峰只覺得心口暢快,開懷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他便笑不出來了。
因為馬會,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嗯……還行吧。」
兩隻蒼白的手握住那槍桿,在於峰驚恐的眼神中,把它一點,一點的拔了出來。
「能做到這份上,在下承認了,你夠格當我的血食。」
那把火尖槍被馬會隨手丟到一邊。他頂著胸口的血洞,面色鎮定如常。
於峰張開了口,良久,不知道說什麼。
他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
忽然,馬會的鼻翼忽輕翕動。
「……這是什麼味?」
他看向院子角落,那裡蜷縮著一個身纏飄帶的稀人侍女。
精緻面孔上滿是驚恐,兩條白皙小腿已經軟得站不起來。
馬會眼中的紅光驟然濃郁,滿懷期待地舔了舔嘴唇:
「有點心啊,那再好不過了。」
他轉身走向那稀人侍女。
胸口上的傷勢,也確實需要些新鮮血液修補。
「站住!」
於峰剛邁出一步,渾身上下的筋骨疼痛都在對他發出警告。
他渾身上下,人造的也好,原生的也好,全都已經到達極限中的極限了。可以說是一步也動彈不得。
而馬會正在靠近那滿臉驚恐的盛世美顏。
於峰迴憶起了第一次與那種面孔相遇時的畫面。
看著那天仙般的面孔,他那從未塵封過的戀心第不知多少次跳動起來,讓他發出由衷的感嘆:
「好看,嘿嘿,養眼。」
於峰雙眼赤紅,猛地一拳砸向胸口。
「破釜沉舟,開!」
轟!
漆黑械骨以遠超極限的速度運轉,鮮紅氣血如岩漿一般湧入四肢百骸!
轟!
足尖踏地,無比的爆發力在一瞬間摧垮地面,只留下一個一尺寬的坑印在原地!
砰!
於峰緊抱著馬會,臉撲上他的胸口,就這樣兩人一起撞進一旁的圍牆裡!
「快!走!」
他用渾身氣血喊出這兩個字。
咔嚓。
胸前忽然傳來一聲清脆裂響。
將帥骨,過載宕機。
他兩腿一軟,整個人面朝黃土,徹底癱軟在地上。
而被他撲倒在地的那個書生,慢悠悠地自碎石中仰面挺起。
「愚不可及。」
馬會從廢墟里緩緩站起。
四柄飛劍重新懸於他的身旁,方才被於峰撞錯位的骨骼正在自行蠕動歸位。
「就算是用了李師師的臉,稀人就是稀人,不值錢。這番送死,你值得麼?」
「嘿……說的好像……不送你就會放過爺爺一樣。」
「你這話倒是在理。」
緩步踱到於峰面前,馬會舔了舔嘴唇,露出兩顆鋒利的尖牙:
「算了,甜點之前,吃點大肉也不錯。」
呼——!
就在此時,一聲嘯響破空而起!
「邪魔外道!在你混世魔王爺爺面前伏誅!」
一條漆黑鎖鏈自院牆之外飛來,錘頭旋轉如黑龍擺尾,一擊便將四柄飛劍盡數砸飛!
散發道人踏碎院牆,大步闖入。
不待於峰看清來人,另一道方正面孔便從旁邊鑽出,一把攙住他的手臂:
「於師弟,快起身!」
「……師兄?」
孫正乾吃力地把於峰往後拖去:
「快閃開,莫要被大佬誤傷了!」
馬會面色一變,操縱四劍就要回防。
可比他更快的,是一道燒穿夜色、如流星而來的熾金光芒!
噌!
天火斬夜,馬會雙腿在這橫貫金光中被熔斷!
還不待他有所反應,又有兩道熔光自他兩肩斬落!
馬會軀幹還懸浮在空中。此時灼熱的苦痛才提醒他,自己轉瞬之間就被人削了人棍!
啪!
一隻結實如鐵的手掌握住他的脖頸。
馬會只覺眼中天地一陣倒轉,緊接著腦後一陣悶痛傳來,眼中景色瞬間被潑滿血墨。
一個披著道袍的高大道人,此刻正鎖住馬會的喉,把四肢盡斷的他死死按進地面里!
「……!」
馬會想嘶吼,可是發不出聲音,只能無助地扭動著被斬斷、烤焦的四肢殘軀。
待到眼中血色褪去些許,他才看清來人的模樣。
那道袍,還有身旁那柄散發熾熱餘光的墨色重劍,他絕不會認錯
「玄……玄敬!」
「說起來,道爺我還沒跟你正是自我介紹過啊?」
李默童五指收緊,把他脖子捏得咔咔作響。
「道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默童。」
「接下來,道爺問,你答。」
他俯下身,那雙鏡片之後上翻的雙眸中,翻騰著不息的殺氣:
「玉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