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在哪?」
五指緊鎖喉頭,只剩一截軀幹的馬會被李默童死死按在地上。
「在下……不曉得你說的是誰……」
馬會嘴角溢出濁血,臉上卻一副無辜神情,仿佛當真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裝傻?」
「當真不知道你所言是何人……」
「無所謂,一時想不起,那就慢慢想。」
李默童沒有進一步行動,只是暫且保持著擒拿姿勢,安靜地等著。
馬會以為他沒了辦法,臉上浮現出些許得意。
酥麻蠕動的觸感自他肩膀的斷口處傳來。他知道,這是肢體再生的前兆。
焦黑死肉緩慢脫落,一條稚嫩的肉芽從中鑽出。骨骼萌發,血管交織,似乎正要重新生出手臂。
李默童看了一眼。
噌!
熾熱劍鋒一閃而過,剛長出兩寸的新肉再次化作焦炭。
「啊啊啊啊!」
馬會喉中爆出一聲悽厲慘叫,殘餘軀幹如上岸死魚一般拼命扭動,卻被李默童加大力氣壓制在地上。
「別急啊,馬道友。」
李默童推了推圓片墨鏡,上面映出馬會提斯橫流的臉。
「少活動些,省點力氣,夜色還長呢。」
這副蒼白的軀體似乎已經對血肉折磨免疫,刀砍劍刺都不痛不癢。
可這灼燒之苦與他們卻是刻骨銘心,血肉炭化的過程足以撕碎他們的神魂。
馬會滿面濡濕,亂發遮面:
「李道友……在下當真不知……」
「好,道爺信你。」
李默童點點頭。
過了幾息,馬會右腿斷口再次冒出一截肉芽。
噌!
劍光再閃,那斷肢不長,反倒又短了兩寸。
「啊!!」
「現在想起來了麼?」
「在,在下……」
「有骨氣!」
「啊!!!!」
斷肢重生出一寸,李默童便削去一寸。
孫正乾攙扶著於峰,聽著這一聲聲慘叫,只覺得自己渾身都跟著疼。
於峰看著李默童,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擂台上他便嚷嚷著玄敬是假貨,剛剛李默童那番自報家門,更是印證了他的猜想。
他本想上前質問李默童一頓,質問他為何要冒充自己的摯友、是不是別有居心?
可是看著這慘象,心裡那點怨氣硬生生憋回肚裡。
他都開始覺得那馬會可憐起來了。
「師兄……你帶來的這大佬,當真是好人?」
「應當是好人……若不是他,貧道早死在女鬼手裡了。」
「可我怎麼覺得……他會把咱倆也剮了呢?」
李默童微微側目,墨鏡片反射出一縷火光:
「你倆再嚼舌根,道爺不介意照你說得辦。」
見二人連忙閉口噤聲,李默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馬會。
「還是不說?」
「若是有種……便給在下一個痛快!」
「好啊,如你所願。」
這次,李默童沒有去切削他的斷肢。
重劍轉移位置,劍身懸在他腹部上方,熾紅的劍身還冒著縷縷白煙。
道人向下一指,劍鋒向下一落。
滋啦。
「呃……啊啊啊!」
白煙和焦香從傷口中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還是不說?」
李默童手指輕轉,重劍便在馬會腹腔中跟著擰動。馬會只覺得自己五藏六腑都要燒爛、揉成一團!
他五官擰作一團,卻仍咬緊牙關:
「無用……無用!皮肉之苦,對於在下血緣序列之身,如過眼雲煙!毫無影響!」
「哦……所以,你也算是喜新厭舊啊?」
聽到李默童這一說法,馬會心中不由得產生一絲疑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血緣序列是好,那你的玄門序列呢?不管了?」
劍尖繼續深入,慢慢朝馬會身體另一側探去。
在察覺到那劍鋒去向之後,馬會的表情驟然僵硬。
這柄劍正穿過腹腔,朝著他後脊上那條玄靈根而去!
「你要做甚!」
「道爺這是在幫你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李默童低頭看他:
「舊序列去個乾淨,你在新序列才能晉升的更快不是?」
「住手!」
「馬道友,小飛劍來嘍,迎接第二春嘍~」
「說!在下全都說!」
馬會終於崩潰,臉上再無半點從容。
重劍在距離玄靈根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
「玉竹在哪?」
「不知道!」
「還嘴硬啊?」
劍鋒又在往下探。馬會慌忙補充:
「在下當真不知道!在下感應不到玉竹娘子的位置!能感應她的,只有她選定的正宮伴侶!」
「正宮伴侶?」
李默童眉頭皺起。
「怎麼,你們這血緣序列,入序還送三妻四妾?」
「並非如此……血緣序列的運作基理,與我天水朝十二序列都不相同。」
馬會劇烈喘息著,生怕回答慢上半分,那柄劍就要繼續向後刺去。
天水十二序列,各有道路。無論那條道路,都是將己身修得完備,更上一層樓。
血緣序列卻不一樣。
「血緣序列的根……是家。」
「家?」
「家族,和組成家族的家庭,都是血緣序列的根。」
馬會喉頭不安地滾動著:
「家族由家庭組成,每個血緣序列都是自家家庭的家長,也是別家家庭的小輩。」
「家這東西,你也曉得,有當家的老爺、持家的主母,一家之中真正擎天的,也就是這兩個人。」
「一家子吸血的邪魔外道,還好意思分長幼嫡庶,呸!」
李默童啐了一口,繼續問道:
「所以你充其量算個小妾?」
「……對,對……」
承認的時候,馬會有些咬牙切齒:
「在下是玉竹娘子看中的伴侶,得承血緣序列部分偉力的同時,還能保有神智、維持玄門的手段。」
「伴侶可以成堆,但當家的只能有一個。只有那個當家的正式伴侶和玉竹娘子一樣,可以入序血緣序列,其餘伴侶和孩子,都算不得……」
「孩子?」
就這個新詞,李默童繼續提問:
「孩子,你是指外面那些沒有神智的?」
「是……直接由玉竹娘子授血轉化,沒有神智,只有本能和孝。」
「那怎麼轉化算孩子,怎麼轉化算伴侶?」
「哈……這你都不懂,雲雨之事沒經歷過嗎?」
馬會臉上罕見地又浮現出桀驁的神色:
「郎情妾意,你儂我儂,就是伴侶;一廂情願,開口吸乾,那就是孩子!」
「好你個馬會!怪不得不叫貧道!」
孫正乾面色緋紅,似是回憶起了夜晚時分的香艷回憶。
而李默童只是白了他一眼,他便再不作聲了。
以交合確立關係者,便是血緣家庭中的伴侶;通過吸血轉化,便是孩子。
原來如此,怪不得周定會被玉竹轉化成孩子。對那副肥胖模樣下不了口,所以選擇下口是吧?
「正宮伴侶身為家長質疑,可以感應家庭內所有人的大概方位,自然也包括玉竹娘子……」
「那正宮到底是誰?」
「……在下不知……」
馬會這次眼神里甚至帶著幾分怨恨。
顯然,他也曾以為憑自己的條件,自己有機會坐上這個位置。
李默童眉頭一皺,略加思索一番。
若是不能精確斬殺正宮,那就只能把這道姑的面首一個個全逼問過了!
劍指一動,重劍又向後送了半分。
「她還有哪些伴侶?名字全說出來。」
「別刺,在下說!」
李默童朝著樊瑞努了努嘴。混世魔王當即心領神會,雙眼一亮,開啟錄像模式:
「說,把他們名字一個個報出來!」
「在……在下見過進出玉竹娘子閨房的,有李進、鹿鳴子、陳知守、趙玄齡這四個人!伴侶應該就我們五人!」
大會名冊就在前院告示玉板里。照著名字按圖索驥,一個個找過去,總能摸到那位正宮。
「大哥,既然人數這麼多,洒家覺得分頭尋人,更快一些!」
樊瑞抖了抖袖中的流星錘。
「咱們兩個人找四個,一人負責倆,應該很快就能尋到!」
「哎,你這邋遢鬼,怎麼就兩個人!我們倆不算人麼!」
「就是,莫要小瞧了爺爺我,爺爺我還能動!」
孫正乾攙扶著於峰起身,二人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而對此,樊瑞則是冷哼一聲:
「你們?一個廢物點心,一個殘兵敗將,你們若能成事,母豬都會上樹了!」
「嗨,你這——」
「都莫爭!」
李默童額角直跳。自從湊齊這一隊活寶,他簡直就成了天天阻止小孩打架的大家長。
「既然要去,就都去!身上掛彩的來道爺這領丹藥,修整完畢就動身!」
商議完畢,李默童終於把劍從馬會腹中拔了出來:
「滾吧。」
馬會愣住了:
「你……願意放我?」
「哪來那麼多廢話,滾!」
劫後餘生的狂喜湧上面孔。
馬會不敢耽擱,拖著剛生出半截的殘腿,似條斷尾蟲子般向院門外爬去。
一尺,兩尺,五尺。
嗡!
隨著一道縱貫天地的劍光自他視野當中落下,他眼中的天地便在一瞬分為了左右兩半。
兩半天地,就這麼交錯開,和他被縱切的身體一同癱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