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天的夜裡,慘叫似是在生長,一路伴隨疾馳者身旁,不絕於耳。
樊瑞獨自穿過火光映照的長廊,寬大袖袍無風自動。袖中鐵鏈隨著步履叮叮噹噹,將煩人的慘叫聲蓋過些許。
他正在往神宵宮西南方向疾馳而去,那裡是丙字院的方向。
也是李默童分配給他的目標,鹿鳴子所在的位置。
樊瑞看過他在名冊上的臉,不男不女的溫吞長相。他看不慣,但小姑娘就喜歡這種白淨面皮。
「呸,當了道士也管不住那煩惱根,當女人面首,真是腌臢!」
言語間,前方廊角忽然竄出三道人影。
面色慘白,雙目赤紅,脖頸間俱生著一對鮮紅蝠翼。
三個「孩子」張開獠牙,手腳並用地從牆壁與地面撲來!
「滾開!」
樊瑞連腳步都不曾停下,只將右側寬袖一甩。
呼!
黑鐵流星錘挾著罡風破袖而出,鎖鏈在空中拉作筆直一線!
頭兩個「孩子」,一個腦開顱綻,一個胸透骨裂,流星錘毀去他們的骨肉,如入無物之境。
錘頭搖擺,帶著鐵鏈繞過最後一個「孩子」的脖頸一周,隨後樊瑞猛地一拉手中鎖鏈。
嚓!
猛然收縮的鐵鏈如斷頭台,那「孩子」當場身首異處!
「沒神沒智的濁物,也敢擋你爺爺的路!」
樊瑞收錘入袖,繼續趕路。
轉眼之間,掛著丙字院牌匾的大門已經近在眼前,一旁的圍牆之後已經可以望見丙字院中最高的那棟閣樓。
就在即將踏進大門的那一刻,樊瑞眉眼鬼使神差地眉腳一跳。
他感覺到不遠處一股磅礴先天一炁正在飛速匯聚。
樊瑞猛地回頭。
丙字院那最高的閣樓上,一名面容溫和的道人正端坐在屋脊上。
一身淡青道袍乾淨整潔,雙眼輕閉,充滿中性美的臉上帶著春風般和煦的笑意。
「得來全不費工夫,是那娘娘腔!」
閣樓之上,鹿鳴子慵懶地眉眼輕抬,秀美的黑眸中映出樊瑞的身影。
隨後,他悠哉游哉地舉起左手卦盤,右手掐一個兵字印:
「弟子鹿鳴,焚心香一炷,拜請三清道祖。」
雙手下落,掌心卦盤開始旋轉。
「東震為雷,萬邪辟易。弟子借法,請祖師開天門,降雷霆!」
卦盤上的「震」字驟然亮起,磅礴雷雲自其中源源不斷地湧出。
它們似漩渦凝聚成團、彼此吸引、趨近於最極致的圓潤飽滿。
不多時,一顆完美的球形紫電,在他面前形成!
鹿鳴子輕抬右手,拇指壓住中指,瞄準樊瑞:
「震字訣,紫圓玉空,去!」
中指輕彈。
轟!
那球形紫電似得了指令,如悠悠鬼火一般直衝樊瑞而去!
「裝模作樣的腌臢!」
樊瑞雙眉緊皺,流星錘朝著側面屋檐猛然甩出。
錘頭砸碎瓦片,鐵鏈死死纏住飛檐。
他雙臂用力拉扯鎖鏈,整個人一瞬腳底騰空,如離弦箭矢般橫飛而起!
雷玉紫電轉眼間迎面而來,樊瑞高舉手臂,如趕馬駕車一般將手中鐵鏈往下一甩:
「起!」
啪!
鐵鏈如波濤涌動,樊瑞借著這股反作用力再次躍上更高的天空。
那球形紫電,正從他腳底一擦而過!
凌空之中,另一隻袖中的流星錘便已脫手而出!
「給洒家下來!」
鹿鳴子身形一閃,錘頭與他擦肩而過,徑直砸中腳下屋頂。
轟!
房梁斷裂,屋瓦坍塌!
鹿鳴子失去立足之處,隨著大片磚石一同墜入院落。
煙塵之中,青袍道人翻身空轉,翩然落地。他伸手拍了拍肩上塵土:
「混世魔王樊瑞。倒真如馬會所說,是個撒潑不講理的蠻人。」
「聒噪!」
煙塵破開,一顆錘頭從鹿鳴子頭頂凌空而來!
「不知磨練自身技藝,只曉得當徒會攀附的軟骨頭,你和那馬會都是一丘之貉!」
旋身躲開,那錘頭不偏不倚砸在鹿鳴子剛剛在的地方。
碎石飛濺,煙塵被吹散。樊瑞那高大的身影從煙塵之中顯現,雙手流星錘轉得宛如兩道黑旋風。
「一丘之貉?混世魔王,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
鹿鳴子薄唇微翹,冷哼一聲:
「你自己榆木腦袋不開竅,便要礙著別人走那陽關道?身為散修有多苦,我不信你不清楚!」
「苦歸苦,洒家曉得玄門中人什麼最金貴!」
袍袖一揚,又一道流星錘自兀地凌空而出!
錘頭沉重,鐵刺猙獰,但速度說不上目不暇接,鹿鳴子有自信可以躲避。
可飛至一半,樊瑞右臂忽然閃過一圈青光。
在那大開的袍袖之中,鹿鳴子隱約可見一個「巽」字閃耀。
他竟將卦盤植入到手臂之上!
卦盤入臂,便直接與體內經脈相連。炁一動,卦盤便立刻有反應,施法速度竟比手持卦盤快了一倍不止!
「巽字,垓下歌!」
呼!
流星錘周圍驟然纏繞上一層疾風,速度憑空暴漲數倍!
鹿鳴子瞳孔一縮,慌忙俯身。
錘頭擦肩而過,撕碎道袍,帶走不大不小一塊皮肉。
「把卦盤植進兩條手臂,以經脈直接催動術法?」
鹿鳴子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後轉為不屑:
「散修特有的旁門左道,你以為自己能靠這種小聰明走多長?」
「比你的命長!」
樊瑞手腕抖動,另一顆流星錘貼地襲來。
與此同時,他左臂內卦盤亮起「坎」字。
「坎子訣,高山流水!」
流星錘立刻掛上一層逼人的寒氣,雖然還未靠近,但鹿鳴子卻已經覺得自己腳步遲鈍了幾分。
這些都是入序之初便能學會的低階術法,威力小,結構簡單。
以兩臂卦盤和經脈相連,加速施法;再讓歸墟在腦中輔助,省去這種小術法唱詞祭祖師的步驟。
如此一來,樊瑞便能做到術法隨心而動,與錘法相合相襯,且完全不承受任何違規施術的反噬!
風助錘勢,水附陰魂,左右開弓,逼得鹿鳴子連連後退。
就在樊瑞以為要得手之時,那鹿鳴子的卦盤上,忽然陡然亮起一個「離」字。
樊瑞眉目大驚,鹿鳴子則沉聲吟道:
「離子訣,近扶桑!」
轟!
兀地一個一人大小的火球自卦盤中瞬間飛出!
樊瑞大呼不妙,巽字訣垓下歌啟動,清風纏住雙腳,勉勉強強與那火球擦身而過。
一陣沖天火光在樊瑞身後炸開,映著他那滿是冷汗的臉。
樊瑞盯著鹿鳴子,見氣息平穩,竟是半點反噬的跡象也沒有。
「這近扶桑,在序九能學的術法裡,可是頂頂難的一個。你抬手就放,不怕回頭一身炁炸成一鍋粥?」
「我心平氣和,與天地同在,何懼之有?」
「何,洒家聽你在放屁!」
鹿鳴子仍是那副溫和笑容,手中卦盤一刻不停。
樊瑞心中雖有疑惑,手上卻不留情,轉手又是一記鐵錘飛出。
這一錘不快,鹿鳴子外頭躲過。可樊瑞指尖輕輕一拉鐵鏈,袍袖之下一個「巽」字又悄然亮起。
在陰風和指力的二重作用下,這流星錘居然在鹿鳴子沒注意到的方向原地掉頭、反衝而來!
刺啦!
寬鬆衣袖被鐵刺扯開。
袖袍之下,鹿鳴子那隻右臂並非尋常手臂。
在他小臂外側,竟嵌著一張塗滿胭脂的女人嘴唇!
嘴唇飛快開合,舌尖顫動,自始至終都在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念誦法訣!
樊瑞先是一愣,隨後怒極反笑:
「洒家還當你有什麼通天本領,還不是和洒家一樣,手上鑲個東西,旁門左道!」
「住口!旁門左道又如何!」
鹿鳴子臉上那一隻掛著的溫和笑容似是終於被擊潰。他的聲音裡帶著些許聲嘶力竭:
「這年頭,散修得不到宗門封鎖的正法秘傳,不走這些旁門左道,又有幾個能活下去!」
「哪有堂堂正正就能活下去的!哪個不是為了混出個名堂,把自己改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堂堂正正的散修?巧了。洒家今日,剛認得一個。」
「莫跟我抬槓爭辯!」
「你要是不服,洒家可以帶你去見他,告訴你堂堂正正是怎麼個活法。不過,前提是……」
樊瑞忽然腳下生風,一步躍出數丈之外,和鹿鳴子拉開距離。
樊瑞卻主動向後退開。
他雙腳分立,雙臂緩慢抬至胸前。
手臂之上,隨著炁的調動,卦盤開始緩緩轉動。
樊瑞在今夜,開始了第一次對祖師的唱詞:
「上請九天風伯,行雲布炁;下請四海雨師,降澤垂霖……」
低沉唱詞隨夜風傳遍院落。
右臂之中,「巽」字亮起;左臂之中,「坎」字緊隨其後。
雲雨自坎字中升騰而起,其為神之形;勁風字巽字中轟鳴而出,其為神之靈。
形靈合一,風雨交織,一尊由狂風驟雨拼捏而成的魔神之相,在樊瑞身後悄然顯化:
樊瑞抬起雙眼,亂發隨風狂舞:
「你得勝得過洒家這個混世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