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光柱如一根通天的巨柱,將整座大須彌山都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古銅色光輝之中。雲海被染成了銅色,翻湧不休,九洲各洲的佛寺鐘聲此起彼伏,無數僧眾以為是聖佛顯靈,齊齊跪伏,口誦佛號。
唯有良辰知道,那不是佛光。
那是「擎天」的氣息。
他一馬當先,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貼著山道掠向山巔。小胖子空見緊隨其後,空間神通施展開來,一步便是數丈;老黃現出黃犬原形,馱著胡聽雪,四蹄騰空,竟也跟得毫不吃力。
「老良,慢點!那聖窟可不是什麼善地!」小胖子一邊追一邊喊,「佛爺我聽說,那地方就是聖佛金身的坐化之地,連九洲的佛子都沒幾個進去過!」
「正因為沒幾個人進去過,才更要快。」良辰頭也不回。
青銅光柱的氣息越來越濃,彷佛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山巔呼喚著他胸前的長命鎖。那枚自出生便佩戴在身的鎖,此刻燙得驚人,隔著衣襟,幾乎要在他的皮肉上烙下一道印子。
就在此時,前方山道之上,驟然亮起一道金光。
十餘名身披袈裟、手持降魔杵的武僧,齊齊攔在了山道正中。為首一名老僧白須過胸,雙手合十,朗聲道:「佛域禁地,無詔擅入者,死!」
小胖子臉色一苦:「我就說吧。」
「讓開。」良辰腳步不停,語氣平淡。
「施主若執意上前,莫怪老衲等人不留情面!」為首老僧一聲低喝,十餘名武僧齊齊踏前一步,金光匯聚,竟在半空凝成一座小小的金色佛陣,將整條山道封得嚴嚴實實。陣紋流轉之間,隱有梵音低唱,氣象森嚴。
良辰抬眼看了看那座佛陣,忽然笑了。
「一座小小的羅漢陣,也想攔我?」
話音未落,他腰間青光一閃,幽金覆水劍已然出鞘。劍光如一條青色的游龍,攜著凜冽的殺伐之氣,直直撞向那座金色佛陣。
「轟——!」
金光炸裂,佛陣轟然破碎!
十餘名武僧齊齊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後退,臉上滿是駭然之色。
「這……這怎麼可能?!」
那可是護窟大陣,乃歷代高僧以畢生修為凝成,縱是聖境強者,也未必能一擊破之。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一劍之下,竟將其生生劈開!
良辰收劍歸鞘,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已然越過眾人,直衝山巔。
「佛爺我早就說了,別攔。」小胖子樂呵呵地補了一刀,也跟著掠了過去。老黃馱著胡聽雪緊隨其後,臨走還不忘回頭沖著那群武僧「汪」了一聲。
「老良,你那把劍到底是什麼來頭?」小胖子一邊趕路,一邊忍不住追問,「一劍劈碎護窟大陣,佛爺我活了這麼些年,還是頭一回見。」
「你管它什麼來頭。」良辰淡淡道,「能殺人就行。」
「得,夠味兒。」小胖子豎了個大拇指,隨即又苦下臉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那聖窟里的東西,要真是什麼了不得的凶物,佛爺我可打頭陣——替你挨刀可以,替你送死,那不行。」
良辰沒理會他的碎嘴。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山巔那道青銅光柱之上。
······
須彌聖窟。
說是石窟,其實是一座通體由黑曜石砌成的巨型殿堂,嵌在大須彌山巔的岩壁之中。殿門緊閉,門楣之上,赫然也刻著那兩個上古文字——擎天。
與半空中那道門戶上的文字,一模一樣。
良辰瞳孔微縮。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那扇殿門之上。掌心的長命鎖,滾燙得幾乎要灼穿他的胸膛。
「吱呀——」
那扇塵封不知多少萬年的殿門,竟在長命鎖的牽引之下,緩緩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浩瀚、蒼茫、帶著凜冽殺伐之意的氣息,自門縫之中傾瀉而出!
小胖子、老黃、胡聽雪三人,盡皆渾身一震。
「這……這是什麼氣息?」胡聽雪俏臉發白,她身為狐族,對氣機最為敏感,「我怎麼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沉睡了無數年,終於要醒了?」
良辰沒有回答。
他推開殿門,一步踏入。
殿內空曠得可怕。
正中,一尊通體鎏金的巨大佛像端坐於蓮台之上,寶相莊嚴,正是傳說中的聖佛金身。可詭異的是,那金身並非垂目合十,而是微微睜開著一線眼睛,彷佛正居高臨下,俯瞰著踏入殿中的不速之客。
而在金身之下,地磚之上,赫然刻著一座古老而繁複的陣法。
陣法的紋路,與良辰胸前的長命鎖,幾乎如出一轍。
「傳送陣……」良辰低聲道,「真的是傳送陣。」
「不對。」胡聽雪忽然開口,聲音微微發顫,「這陣法,不全。」
良辰眉頭一皺:「不全?」
「我狐族古籍之中,曾記載過一種陣法,名為『擎天引』。」胡聽雪快步走到陣前,蹲下身,細細打量著那些紋路,「此陣本是擎天道門用於勾連諸天的樞紐大陣,可引動天地之力,跨越一切阻隔,一瞬之間,便可橫渡天下。可眼前這座,缺了一角。」
她抬起頭,望向良辰:「那缺失的一角……正好是你長命鎖的形狀。」
「我族古籍還記載,擎天引陣法,非道門血脈不可催動。」胡聽雪站起身,看著良辰,眼中神色複雜,「你既然能引起這陣法的共鳴,又身懷那枚長命鎖——你與擎天道門之間,恐怕不只是『有緣』二字可以解釋的。」
殿中,一片死寂。
良辰緩緩低下頭,看著掌中那枚長命鎖。
原來如此。
他不是在找傳送陣。他本身,就是傳送陣的一部分。或者說,這把鎖,才是這座大陣真正的「鑰匙」。
殿內四壁之上,還刻著一幅幅斑駁的浮雕。良辰抬眼望去,只見那些浮雕記載的,赫然是上古年間擎天道門鎮壓萬邪、撐起天穹的種種事跡。
而其中一幅,一位僧人模樣的身影,正與一位揹負長劍的年輕人並肩而立,共同守在一扇巨門之前。那扇巨門的形狀,與殿外半空中那道門戶,一模一樣。
良辰的目光,在那幅浮雕上一寸寸掃過。只見那年輕人與僧人身後,是無數影影綽綽的、被鎮壓在門下的邪祟——它們扭曲、嘶吼,卻被那道巨門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而浮雕的最後一段,卻像是被人用利刃生生刮去了一般,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凹痕。
小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倒吸一口涼氣:「老良,你瞧那浮雕上的年輕人……像不像你?」
良辰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巧合罷了。」
「那還等什麼?」小胖子搓了搓手,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老良,你把長命鎖往那一放,咱不就當場回家了?」
良辰卻沒有動。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尊聖佛金身之上。
「先不急。」他緩緩開口,「我有件事,想問一問這位……聖佛。」
小胖子一愣:「你想問啥?」
「佛歸節,九子取一。」良辰一字一句道,「其餘八子,究竟去了哪裡?」
「而你——」他的目光,直直迎上金身那微闔的眼縫,「又究竟,在鎮壓著什麼?」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
「錚——」
一聲極輕的、彷佛金屬碰撞的嗡鳴,自那尊鎏金佛像體內響起。
緊接著,那尊端坐萬年的聖佛金身,竟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並非慈悲,而是一雙深邃得彷佛蘊藏著整片星空的眼睛。目光落在良辰身上,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胖子、老黃、胡聽雪三人,齊齊後退一步,冷汗涔涔而下。
「阿彌陀佛。」一個蒼老而悠遠的聲音,自金身之中響起,彷佛跨越了萬年時光,沉沉地壓在眾人心頭,「萬年了……終於,有人來了。」
「是你,一直在等我?」良辰目光微凝。
「等你,也在等這把鑰匙。」金身緩緩抬手,指向良辰胸前的長命鎖,「擎天道門,該醒了。」
「而凡間那捲天書……也到了出世之時。」
「只是——」金身的目光,忽然變得凝重,「天書現世,天傾在即。當年的那場浩劫,恐怕,要重演了。」
「浩劫?」良辰眉頭一皺,「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擎天道門,又為何會一夜之間消失?」
金身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那一夜,天塌了半形。道門以自身為柱,撐住了將傾的天穹。而那位道門之主,為鎮住門下萬邪,以身合門,從此再未醒來。」
「至於消失……」金身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說不出的疲憊,「道門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埋進了深淵之下,等著一把鑰匙,等著一個能把它重新喚醒的人。」
它望向良辰,一字一句道:「孩子,你回來了。」
殿外,那道通天徹地的青銅光柱,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而遠在不知多少萬里之外,凡間,雪山冰湖——
那道自湖底深處迸射而出的青銅光芒,也彷佛受到了某種牽引,驟然暴漲!
冰湖炸裂,水柱沖天!
正在激戰的天狐族與正道聯盟,盡皆駭然抬頭。
漫天風雪之中,一扇巨大而模糊的門戶,緩緩於天穹之上浮現。
門楣之上,兩個上古文字,熠熠生輝。
擎天。
「天門……要開了。」天狐族大軍之中,一位白髮老嫗顫聲低語,眼中竟湧出兩行濁淚。
「攔住他們!絕不能讓他們靠近那座門戶!」齊祿嘶聲怒吼,聲音卻已然透出幾分色厲內荏。
而冰湖之上,那道懸浮的龜甲與四大宗門寶物光團,此刻竟齊齊劇烈震顫起來,彷佛也被那天門的氣息所牽引。
與此同時,須彌聖窟之中,聖佛金身緩緩垂下了眼帘。
「去吧。」它輕聲說道,「佛歸節的事,老衲會替那孩子扛著。」
「但你要記住——」金身睜開一線眼睛,看著良辰,「天書是鑰匙,也是牢籠。這一去,你或許能救回你的天下。」
「也可能……再也回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