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們並沒有如山魈初次凝聚時那般有眼色,個個冷著俏臉,恨恨地望著陳諾。
「沒規矩的孽障,竟敢對佛爺無理!」
山魈大怒,聲音都尖銳了幾分,直接催動了袈裟禁制,蘭若寺的女鬼們頓時變了臉色,俏臉上痛苦一片,口中不斷發出聲聲哀嚎。
「停手。」
陳諾語氣淡然,制止了山魈,面上更合沒有動怒的跡象。
在他看來,儘管這些女鬼害人無數,可也儘是些被利用的可憐人,既然先前已經懲戒過一次,而且還收入袈裟,那便沒有必要繼續折磨了。
更何況,他早已有了決斷。
山魈立刻停手,不敢在折磨這些女鬼的魂體。
「你不是要超度我們嗎?為什麼不動手?莫不是還要驅使我等為你賣命?」
不等陳諾說話,那名為宣儀的紅紗女鬼反倒是搶先開口,語氣里儘是嘲弄。
陳諾先前一番言語,此刻看來更像是謊言。
和尚沒有解釋什麼,抬手指向湍流不息的濤濤河水,語氣依舊平淡。
「挖出河下泥沙,築高岸堤。」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直接盤膝坐在了地上。
此刻生死都在這和尚手中,何必給姐妹們找罪受,剛才出言譏諷也只是為了舒展胸中鬱氣。
要怪只怪她們自己瞎了眼,只前還將和尚當做了好人。
沒想到竟然是個滿口冠冕堂皇的虛偽和尚,什麼送人投胎,呵,不過是馭鬼以達成私利的遮羞布!
她深深看了眼這虛偽至極的和尚,而後一頭扎去水中,其餘也是相似表情,此前有多喜歡這和尚,現在便有多厭惡,一言不發的跟著鑽進河中。
這些冷眼陳諾皆盡有感,可依舊沒有解釋的意思。
說的好,不如做的好……
一時間只有水流之聲迴蕩。
河面翻湧的更加劇烈,片刻後便有大量泥沙堆積兩岸,時而有無頭鬼飛出水面,張開大嘴吐出大量泥沙。
有大腹便便的餓死鬼躍出水面,嘔吐出海量土石。
有吊死鬼射出白綾連線岸邊,白綾如同水管般抽搐淤泥。
各種鬼怪各施手段,效率十分驚人。
不過這畫面也太過詭異了,恐怖至極的百來個女鬼搬泥沙,築堤岸,簡直難以想像。
好好一張百鬼夜行圖,愣是在和尚這變成了百鬼施工圖……
山魈像個監工一般,遊走在兩岸,不時呵斥幾聲,讓女鬼修建的工整些,好似十分享受這種感覺,一副監工嘴臉,就差手裡提著跟鞭子了。
可惜它沒高興多久,便聽見陳諾開口。
「畫皮兒。」
「小的在。」
陳諾眼睛都未睜開,語氣幽幽道。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不用幹活?」
山魈表情一凝,也不敢反駁,苦著臉跳去河中,加入了施工隊中。
待到快天亮時,兩岸已經長有數十里的岸堤。
山魈和女鬼們已經累得臉色煞白,陳諾嘆息一聲,沒有多做言語,將他們全部收入袈裟,轉身走向郭北城。
他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郭北城裡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就在陳諾的背影消失在晨曦之中不久後,天色漸亮。
神漢陳啟禮早早便穿戴好蓑衣,冒著大雨出門。
後半夜的大雨讓他一夜難眠,不親眼檢視河道水勢情況,根本難以安心。
可當他走到大理河不遠處時,透過雨簾看到的場面再度讓他老淚縱橫。
「活菩薩啊,讓我等如何償還這天大的恩情!!!」
世道艱難,陳啟禮的一生都活得戰戰兢兢,拜天地、敬鬼神、和鄉里,從未招惹過任何人,更不敢漏過任何一位縹緲鬼神。
他為何如此,只因為世道太過艱難。
活著,已是天大的恩賜。
他不求鬼神賜福,不求貴人施恩,只求一家老小,一鄉鄰里能夠在這世間苟活。
只因為,他們是賤民,是野草……
可自從昨天起,他第一次感到了世間的溫暖……
有人在乎他們的死活,有人在默默關心他們,有人在為他們活下去而出力……
不為別的,只因為他們都是人。
陳啟禮從不覺得自己膝下有那勞什子黃金,他跪過鬼神,跪過衙役,跪過城中貴人,跪過太多次,而且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這一刻,他跪下了。
與以往一樣,但又格外的不同。
因為他的心,他的靈魂,都跟著跪下了,心悅誠服,感激涕零……
雨中。
老人跪。
口誦佛號。
「阿彌陀佛,大慈大悲文德菩薩,仁愛世人,普度眾生……」
聲音久久不散,迴蕩在這片老人生活了數十年的土地之上!
直至數百年後,天下經過幾次動盪,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們依舊供奉著一位面帶慈悲的年輕俊和尚。
每逢初一十五,總能聽到這聲流傳了數百年的佛號,於這片沃土之空迴蕩不息。
「阿彌陀佛,大慈大悲文德菩薩,仁愛世人,普度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