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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安然歸山

2026-09-19 16:37:58 作者: 鬼隸主

  祿公公要出山,福婆婆、壽奶奶、禧爺爺各送了一包山貨。

  福婆婆送的是山楂片,壽奶奶送的是筍乾菜,禧爺爺送的是輝白茶,都是他們自己製作。

  祿公公向福婆婆、壽奶奶、禧爺爺拱手作揖,說:「不說告別的話,馬上回來,回陳家灣。」

  「巴不得你不回來!」福婆婆轉身就走,邊走邊抹眼淚。

  「走了省心,走了省心。」壽奶奶追上福婆婆,兩人相互攙扶著往回走。

  「還是得回來,回來啊!」禧爺爺獨自上山去勞作,一步三回頭,回頭向祿公公揮手。

  祿公公等福婆婆、壽奶奶、禧爺爺分別消失在他的視野中才轉身踏上小石橋,身後跟著陳雨儉,他一定要陳雨儉陪他去魯縣。

  陳勞安要陪祿公公去,擔心陳雨儉請不了假,也擔心一個女孩子路上不方便照顧他。

  祿公公對陳勞安說:「我曉得今天是周五,明天後天雙休,快的話下周一我們就回陳家灣,儉儉也就請一天半的假,我向他們領導請假,領導不會不給我這個老不死的面子。」

  「我和桂香一起陪你去不是一樣的嗎?」陳勞安還是不放心。

  祿公公笑著說:「那三個老不死的能少得了你和桂香?還有,有些事情只有儉儉陪我去才能做個了斷。」

  「做個了斷?你要做什麼?」陳勞安心一緊。

  祿公公讓陳勞安附耳過去,祿公公在陳勞安耳邊輕聲說道:「儉儉回來你就知曉了哦。」

  陳勞安還想再問,祿公公拉下臉,轉身就走。

  一路上,祿公公一個勁地催促譚安山趕路,不要因為他而特意停下來休息,那樣反而會害了他。

  譚安山想不通自己安排老爹爹多休息,怎麼會反而就害了他呢?問陳雨儉,陳雨儉讓譚安山不要多問,按照老爺子的要求儘快趕路就是。

  

  緊趕慢趕,提前一天返回魯縣。

  「爹,這就是你兒子的家。」譚安山攙扶祿公公進屋。

  祿公公望著譚安山的五層大別墅,淚水盈眶,不住地點頭:「好,好,好,我兒子的家,好,好,好。」

  「爹,你先去房間裡休息一下。」譚安山要扶祿公公上四樓的客房。

  祿公公說:「不急不急,你先帶我去拜見一下你的父親和母親。」

  「爹,你不就是我的父親嗎?娘的墳頭我也已去過。」譚安山以為老爺子坐了一路的車犯了糊塗。

  祿公公說:「安山那,我和你娘只生了你的身,你的養父和養母才是你真正的父親和母親。我這次出山來魯縣,就是想要看看你的家,想要當面感謝他們對你的養育之恩。」

  「爹,可我的父親和母親已經去世好多年,你怎麼向他們當面感謝?」譚安山還是以為老爺子犯了糊塗。

  祿公公說:「帶我去你父親和母親的墳前,給我準備好祭品。」

  「爹,你還是休息一下再去吧。」譚安山以為老爺子只是一時興起。

  祿公公堅持要去,轉過身對陳雨儉說:「儉儉,他不肯陪我去,你陪我去。你去問一下村裡的人,安山的父親和母親安息在哪裡?」

  「你先喝口水吧。」陳雨儉遞水瓶到祿公公面前,然後向譚安山使了一下眼色。

  譚安山趕緊回話:「爹,我這就去準備祭品,你先喝口水,喝口水。」

  「儉儉,這是我們陳家灣的清泉水嗎?」祿公公從陳雨儉手中接過水瓶問。

  陳雨儉回答:「就是我們陳家灣的清泉水,福婆婆親手為你灌的呢。」

  「好,好,好。」祿公公連說三聲好之後,小小的呡了一口清泉水,把水瓶遞還給陳雨儉。

  陳雨儉接過水瓶裝進隨身攜帶的小旅行袋裡,附耳祿公公:「你千萬不要多想,不要多想啊。」

  「儉儉,你放心,我有數著呢,我有數著呢。」祿公公拍了拍陳雨儉的脊背。

  很快,譚安山滿頭大汗跑進屋裡,對陳雨儉說祭品已經準備好。陳雨儉望著祿公公向譚安山使了個眼色,譚安山會意,問祿公公:「爹,我們什麼時候過去山上?」

  「現在就去,現在就去。」祿公公站起身徑直朝屋外走去。

  譚安山所謂的山其實只是一個低丘緩坡,在陳家灣,門口的一塊大石頭都要比它高。


  祿公公按照最高禮節祭奠完譚安山的養父養母之後迴轉身對站在他面前的所有後人說:「孩子們,看著你們一個個都好好的,我高興,高興啊。今日心愿得以全部了卻,我也該走了。本想堅持著回陳家灣,可實在是堅持不下去了,只有冒犯了啊。」說著,祿公公向在場的所有人深深一鞠躬。

  直起身,祿公公對譚安山說:「你們用不著為我操辦後事,也用不著悲傷,我不值得你們那樣做。我只有一個請求,請求你能幫著儉儉把我火化,讓儉儉帶我的骨灰回陳家灣。」

  「爹……」譚安山哽咽著剛要開口,祿公公笑著搖手制止他,轉過身面向陳雨儉深深地一鞠躬,抬起頭已是淚流滿面,他悲愴地對陳雨儉說:「死去元知萬事空,儉儉,這輩子我最應該感謝的是三個人,一個是你爺爺,他救過我的命;一個是你的嗲嗲,他保住了我的命;還有一個就是你,你讓我可以無牽無掛地死去,可以笑著去地下對我的先人說,對安山的娘說,安山很好,安山的後人很好!」

  「撲通!」

  祿公公一頭栽倒在地,溘然長逝。

  「祿公公!」陳雨儉撲在祿公公的身上嚎啕大哭。

  「我爹他真的死了嗎?」譚安山過來問陳雨儉。

  陳雨儉慢慢止住哭聲,抬起頭,見譚安山這個時候不但沒有悲傷之情,反而有一股惶恐之意。於是她站起身,擦乾眼淚問譚安山:「你接下去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啊?這也死得太突然了呀?」譚安山回答得很隨意,而黑壓壓站在譚安山後面的那一些後輩們七嘴八舌地開始議論起來:

  「怎麼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死了呢?」

  「知道自己要死,還來魯縣做什麼?」

  「這不是存心給我們添堵添亂來了嗎?」

  「就是,就是,死在我們先人的墓前可是擾墓,可是犯地的呢。」

  「對啊,對啊,這樣可是對我們後人不好,會影響我們後人的運勢。」

  「我看這個糟老頭子壞得很,我們就不應該那麼遠地去認他,結果招來禍根。」

  「……」

  陳雨儉沒有理會那些議論,她清楚,剛才只有自己的哭聲送祿公公離去,現場沒有第二個人哭泣過一聲,流過一滴眼淚,包括譚安山。

  望著祿公公的遺體,陳雨儉穩住心神問譚安山:「你們這裡離殯儀館遠嗎?」

  「不遠,就在山的那邊。」譚安山回答得很自然,跟個沒事人一樣。

  陳雨儉再問:「能告訴我殯儀館的號碼嗎?」

  「可以可以,前段時間我剛幫一個親戚辦過喪事。」譚安山很快從手機里找到殯儀館的電話。

  陳雨儉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通了殯儀館的電話,告訴他們這裡有個死者需要火化。

  聯繫完殯儀館,陳雨儉問譚安山:「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譚安山顯得有些緊張。

  陳雨儉說:「放心,最後的忙,就是幫忙開一張死亡證明,否則殯儀館不會順順利利給火化。」

  「這個沒問題,我家老四現在是村裡的主任,村里人死後死亡證明都是他給開的。老四,老四,快去開張死亡證明過來。」譚安山「老四」「老四」喊著走向人群,消失不見。

  眾人也全作鳥獸散,只有陳雨儉一個人在原地守著祿公公的遺體。

  殯儀館的接送車到達之前,一個跛腳老人送一張死亡證明過來,遞死亡證明給陳雨儉之前,一定要向她討要一條哈德門香菸,說是利事煙,去晦氣。

  陳雨儉哪裡來的一條哈德門香菸?只得給了跛腳老人兩百塊錢。

  跛腳老人接過錢對著陽光照了半天,朝地上啐了一口之後塞錢進褲腰的一隻小袋子,嘴上念叨著「晦氣,晦氣,真晦氣」返回村里。

  北風蕭蕭,冷雨淒淒,陳雨儉捧祿公公的骨灰盒回陳家灣,大樟樹下早已等著福婆婆、壽奶奶、禧爺爺和陳勞安、劉桂香。

  「祿公公,回家了,我們回家了……」

  陳雨儉捧祿公公的骨灰盒到大樟樹下的祭桌上,然後跪下三磕頭。

  「去逞能呀,去逞能呀,把自己給逞沒了吧?」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終於可以歇歇了,可以歇歇了啊。」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輕易出山去,也好,總算了卻了一樁心事。」


  福婆婆、壽奶奶、禧爺爺依次向祿公公上香。

  陳勞安和劉桂香跪下向祿公公三磕頭,磕完泣不成聲,悲痛難抑。

  當晚,陳雨儉和陳勞安、劉桂香在大樟樹下為祿公公守靈到天亮。

  福婆婆、壽奶奶和禧爺爺本來一定要為祿公公守靈,陳勞安和劉桂香好說歹說才勸他們回屋去睡一會。

  第二天,陳勞安作為孝子,劉桂香作為孝媳,陳雨儉作為孝孫,披麻戴孝送祿公公入土為安。福婆婆、壽奶奶和禧爺爺站在大樟樹下眼望西山,神情悲愴。

  一輛摩托車飛馳過小石橋,飛馳到大樟樹下,車上下來劉清河和小宗,兩人和福婆婆、壽奶奶、禧爺爺打過招呼,跑向西山,向祿公公作最後的告別。

  下山路上,陳雨儉悶頭走路,一言不發。

  劉清河向小宗使了個眼色,小宗開始唉聲嘆氣起來:「唉,這尋親,尋親,尋的到底什麼親啊?結果還不是這個樣子呀。」

  「就是,就是嘛,導師尋到了女兒,結果先傷你一通,然後又玩消失。祿公公尋到兒子,熱鬧得無法再熱鬧,以為天底下最感人的故事就要上演,結果還不是悲劇。」劉清河見陳雨儉還是沉默不語,就和小宗一唱一和起來。

  「導師尋親這樣的結果可以理解,畢竟導師也有錯,從來沒有盡過做媽媽的責任和義務,再說導師和那個錢依娜都是人來瘋。」

  「祿公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著和兒子團圓呢,結果熱度只持續了一個星期,瞬間冷卻為冰,甚至比冰還要冷。」

  「其實也可以理解,七十多年,七十多年了呀,你說要有感情,還能有嗎?尤其是下一代,對你能有感情嗎?一開始跟著湊熱鬧,覺得好玩罷了。」

  「嗯嗯,感情這東西跟空氣一樣看不見摸不著,太虛無縹緲,現在的年輕人根本不當回事。像胡敏,追錢依娜追得那麼起勁,結果見了那個前台女,立馬轉換了方向。」

  「唉,還是導師可憐,業務專家居然要接受一個比自己女兒年紀還要小的外行領導。」

  「聽說那前台女幾次沖導師拍桌子,把導師罵得狗血噴頭。」

  「憑導師的個性,能忍受得了?估計還是得像反譚富貴那樣反了前台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導師不可能反了前台女。」

  「為什麼?」

  「因為檢測中心畢竟是胡敏投的資,跟前台女沒半毛錢關係。」

  「你不知道嗎?胡敏準備和前台女領證了呢。證一領,胡敏的一切不就是她的了嗎?」

  「哎,胡敏真的有那麼多錢嗎?」

  「當然,剡洲胡家可不是浪得虛名,那可是實打實的金山銀山。」

  「胡敏不是胡家的種,剡洲已經傳得風風雨雨,胡家還會讓他瞎折騰嗎?」

  「這個不好說,說不定胡老爺子立下了什麼遺囑呢?」

  「……」

  劉清河和小宗一路上一唱一和說得口乾舌燥,陳雨儉從山上下來回到家依舊一言不發,梳頭,洗臉,喝糖水,換衣服,直到過去向陳勞安、劉桂香交待要多留意「三老」,陳雨儉才說了話。

  到了大樟樹下,陳雨儉和福婆婆、壽奶奶、禧爺爺一一擁抱,囑託他們要保重身體,尋親有她呢。

  「四老」剩「三老」,福婆婆、壽奶奶和禧爺爺對陳雨儉說,不用太上心,順其自然,死前能曉得他和她是不是還活著?活得怎麼樣?就知足。死前不得而知,那就是命,各人的命,認命吧。

  等劉清河和小宗追上陳雨儉,陳雨儉已經過了小石橋,小宗讓陳雨儉坐劉清河的摩托車去鎮上,他走路。陳雨儉搖搖頭,說,自己還是走路自在,速度不會比你們的摩托車慢多少。劉清河乾脆讓小宗一個人騎摩托車回所里,自己和陳雨儉一起走回去。

  陳雨儉清楚劉清河的用意,自己先開了口:「以後不要說尋親到底有沒有意義?意義很簡單,對於我這樣的棄嬰來說,尋親就是想要知曉『我是誰?』『從哪裡來?』而對於祿公公、福婆婆、壽奶奶和禧爺爺來說,就是想要知曉『他(她)還活著嗎?』『他(她)在哪裡?』『他(她)過得好嗎?』」

  「嗯嗯,我曉得,我曉得,我和小宗那是擔心你,才那樣亂說一通。我讀大學的時候,老師說過,尋親對被拐、收養、失散者而言,就是彌合身世斷層、獲得心理完整性的關鍵路徑,所以我熱衷於尋親,就是想給尋親者帶去一份心理的慰藉。」劉清河解釋。

  陳雨儉沖劉清河笑了笑,問他:「你和小宗亂說一通了嗎?沒有吧?胡敏的事情值得進一步探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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