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璧勸道:「大丈夫當胸懷寬,道友既能飲千鍾,難道不能容一個小夥計嗎?」
那修士聞言點點頭,接著哈哈大笑,又舉杯道:「說的好!來喝!」
二人又痛飲一番。
些許醉意之後,那修士開口:「道友,我看你非同常人,今日有緣相遇。我心中有一樁鬱悶,誰人都說不得,今日趁著酒興,便說與你聽聽,如何?」
周璧微笑:「說來便是。」
那修士道:「非要是你這等豪氣修士才能懂我鬱悶。」
「話說我本是個卑劣出身,爹娘都是鄉下農戶,此等出身,若安居農家、老實幹活,過一日是一日,也自是平安一生,誰能說不好?可偏偏天意弄人,在我那貧家中竟生出我這樣人物,相貌非常、天賦非常。」
「我這樣人,若生在大門大戶,那是絕等好事,可偏偏生在我那貧家,那便非福實禍了。從小到大,我因此不知受了多少苦。這一番天意弄人,道友你能懂嗎?」
周璧點頭:「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貧而有美妻者將死,大抵是這樣吧。」
那修士嘆了口氣,接著道:「經歷種種,我恨天怨地,但後來我逐漸又想明白,天地既然生我這樣不凡之人,便是必要讓我成就不凡之事。因為胸生大志,要成就一番大事。」
周璧微笑:「恐怕這大志更折磨人。」
「是啊,人若無志,只過一天是一天,渾渾噩噩,也不覺十分難。但若真有大志,真是日夜心如刀割。」
「我自知出身卑劣,為成一番大事,便忍辱負重,攀附宗門強修,為奴為婢,當牛做馬,什麼賤事、髒事、噁心事都做了,七易主,顛沛流離於十三個州郡,皆不能成事。」
那修士又仰頭喝了一杯酒道:「如今我攀附於一個女修,為她男寵,想我堂堂丈夫,日日做妓女姿態,為得一寵,何其不恥!」
「但沒法,只因心中一股大志難熄滅,便只好這般做了。但越是如此,我越覺得鬱悶,究竟前路在哪裡?」
說完這些,那修士又連喝三杯,重重喘了一口氣,接著去看周璧。
卻見周璧只是微笑,並不發一言。
那修士冷笑道:「道友,莫不是也看不起我?」
周璧笑道:「人生天地之間,異於走獸飛禽,乃是大道鍾靈之物,一言一行自蘊大道,可以說人人都足尊貴,何必在乎別人眼光?」
那修士只是冷哼:「道友這話說得輕巧,能齊萬物、均天下者,唯有聖人,我等凡俗修士哪個能真有此心境?」
又道:「以我俗念,大丈夫必立大功、成大業,揚名於世,然後再談大道、天地不晚,恐怕也只有經歷此等浮沉,才能真有所領悟。道友讓我此等抑鬱之身,看透萬物,豈不是太苛求?」
周璧笑道:「天下有大志者,縱然十分有一二,那也數不勝數。道友七易主、流離十三州,而不成事,恐怕只有大志是不夠的。」
那修士立即怒了:「道友說我是志大才疏?」
周璧不語。
那修士怒極反笑,又連喝了三杯,朝著周璧冷笑道:「道友看上去不是尋常人物,但恐怕也未能揣測我的才能。不說別的,如今康城、三巴和蜀國對峙,好似兩個巨人角斗,鄙人不才,卻能徒手取蜀地,道友還以為我志大才疏嗎?」
周璧神色不變,微笑道:「道友既有分天撥地之能,何不自取蜀地為豪主,在這飲愁酒如何?」
那修士冷笑:「哈哈,枉我高看你一眼,豈說出這等幼稚話?憑我卑劣身份,取蜀地不難,但之後如何?取地而不能守,白白招致殺身之禍,豈不是庸夫?」
他接著又道:「如今天下雖亂,但局勢已經大概明瞭,能為豪主者,必是有傳承、依仗之人,非是豪族、宗門、世家修士,如何能稱大?」
他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子上畫圈,指著道:「北面的龍首、火德、薊燕,哪個不是傳承久遠的宗門?南面雖亂,但蜀國仍然是韓氏子弟掌著,三巴仍是龐氏,斗霄傳承更是久遠得數不清。何曾有像我這樣卑劣出身為主的?」
周璧微笑,正要說話。
那修士抬手道:「我知道你要說誰,是說那威震南北的白龍真人是嗎?此人確實是一方英豪,藉著鬼修之亂起勢,如今成就一番大業。」
他嘆了口氣道:「實話說,白龍真人起勢的那時候確實有機會,但我那時是一點依仗都沒有,只能空看機會過去;如今我有些依仗了,但那時大亂的機會又沒有了。」
他接著又道:「但道友你不要忘了,白龍真人說是白手起家,其實也不盡然。只說他起勢最關鍵的一戰,豈不是仗著蜀國外甥的身份,從蜀國借兵才做成嗎?更不用說,他的兩個結拜兄弟,老二是原來丙靈國的貴門,老三更是龍首宗的現任宗主,這說來還不是依仗名門?」
周璧聞言不再反駁。
那修士又道:「我早已看清,這天下縱然大亂,占著高位的九成還是依仗名門的,只不過因著亂局,名門之間的勢力重新分配,你多些,我少些而已。」
周璧道:「你既有取蜀之能,如今康城、三巴和蜀地對峙,你何不投那兩地的主人,借他們的勢力?」
那修士道:「哪有那麼容易?我這才能是屠龍術,必要賣於識貨之人。那康城、三巴的主人,我並不知其為人性情,若遇得庸人、笨人、遲疑不決之人,我因此死了不算什麼,只怕我好不容易等來的這個機遇被毀,我死也不瞑目!」
周璧沉默一陣,微笑道:「你我萍水相逢,一面之交,道友如何將這樣驚天事情和我說來?豈不怕我是蜀國修士,回去告你嗎?」
那修士也笑,拱手道:「道友看輕我了,我既有取蜀之大能,難道無識人之小能嗎?」
周璧心頭一驚,道:「你認得我?」
那修士笑道:「尊下目光深邃玄妙,處變不驚,非久居上位者不能有,且我早聽聞康城王長老能豪飲、好潛藏探查,此時此地,尊下不是王長老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