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隻羊,算誰請來的
「再躺下去,潮水該收你第二回了。」
李照雪睜開眼,先看見一隻橫著爬過手背的小蟹,隨後才發現,自己半邊身子仍浸在水裡。
她撐著礁石爬上岸,趴在一塊乾燥處,咳出了好幾口鹹水。
肚子忽然響了一聲。
「還有力氣餓,死不了了。」太蒼的聲音從胸口傳來。
李照雪按住那裡,隔著破開的衣襟,摸到一小片溫熱的金紋。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她立刻摸向腹部,李鶴庭那一掌留下的淤青還在,指尖卻能聚起一縷淡金色玄力,細得只能照亮半片指甲。
她拿這點光照了照傷口,又趕緊收起來。
「能走路,能抓東西,夠用了。」
太蒼似乎對這個夠用很有意見:「殘鳳本源給你接的靈脈,你就惦記著走路?」
「我還得先找到吃的。」
李照雪扶著石頭站起來,試走予凡步,又試著屌膝,確認骨頭沒看斷,才去擰濕透的衣角。
太蒼安靜片刻,告訴她海藻下面壓著兩枚貝。
貝殼很難撬,她在岸邊找了塊尖石,一下一下敲開,肉只有小指尖那麼大,好歹咽下去兩口。
「您的傷呢?」
「魂缺,身毀,九天鳳域那場仗,算他們人多。」
他說得輕描淡寫,李照雪卻注意到,胸前金紋比落水時淡了許多。
她停下手:「替我續脈,耗了很多?」
「不算什麼。」
李照雪伸出一根手指,再次引出那縷淡金色玄力,想試著讓它多亮一點,眼前卻驟然發白,肩膀撞在身旁的礁石上。
太蒼立即截住了氣息:「一重的靈脈,你拿它當江河使?」
她靠著石頭坐好,緩了半晌,手心的冷汗才消下去。
「原來滿了就是這些。」
「你剛續脈,連這些都沒養實。」
李照雪這回只留一點光,看見指節傷處已經收攏,便把玄力收回去,沒有再試第二遍。
能活命的東西,要知道怎麼用,也得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那您現在能出來嗎?」
太蒼沒答。
李照雪把另一枚貝肉送進嘴裡,替他把話補齊:「不能,所以我們暫時都得省著點。」
殘鳳終於道:「我的本命鳳羽散在這片天地,找回一根,便能補回一些本源,待本命鳳羽歸齊,才有重塑鳳軀的機會。」
她記住了找鳳羽這件事,又問距離多遠能察覺。
「近處可以,遠處若有封禁,需等封禁開啟。」
李照雪把衣角擰出的水抖掉,認真問,取回鳳羽之後,它還要不要留在她身上。
「待我重塑軀殼,自然能出去。」
「那您如今若再受傷,會連著我一起疼?」
「魂契相連,重傷會牽累彼此,不過你這點小傷,還傳不到我身上。」
李照雪原本想說自己受的是很大的傷,想起那副胸腹裂開、翅翼將散的鳳軀,又把話咽下去。
她低頭,把腳上的布條再繫緊一些。
「那找羽的時候,也不能只顧著快。」
「我現在的修為呢?」
「開脈一重。」
李照雪看了看掌心:「和沒挨那一掌前一樣。」
「脈續好了,不代表修為能憑空長出來。」太蒼道,「你自己得練,能供我借用的玄力也少,別指望遇上什麼人,都叫我出去替你打。」
這話反倒讓她心裡有了底。
她用破袖包住腳上的傷,打了個結:「我記下了,您幫我活,我幫您找羽,借力之前,您先告訴我要付多少代價。」
太蒼低哼一聲,算是答應。
礁岸外忽然落下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穿著墨青長袍,袖口繡著獸紋,青年跟在他身後,腰間懸著一隻赤銅獸環。
「師尊,落雷處就在這一帶。」
青年掃過亂石,看見李照雪,腳步停住:「還有個活的。」
中年人的目光落在她破損的衣服上,隨後移到她臉上:「昨日,你在海里?」
李照雪點頭。
「看見什麼了?」
「雷,浪,一條船。」
「再想想。」
李照雪指向水邊那截斷繩:「我抓住那個,才沒沉下去,後來便不知道了。」
青年上前一步,抬手便要按她眉心。
「祁越。」中年人叫住他,「別把人弄壞了。」
李照雪的腳後跟抵住礁石,沒處可退,便把兩隻手放到身前。
「你們要做什麼?」
「查一查你身上有沒有異物。」祁越說,「我師尊是玄瀾宗御獸峰主,賀玄章,你能碰見,是你的運氣。」
李照雪沒有因為這句話把額頭送過去。
她認得玄瀾宗三個字,裴肅丟她下海時,袖上就有那宗門的標記。
胸口的太蒼只說了一句:「別讓他的玄力進來。」
祁越已抬起手,腰間獸環卻猛地撞了一下。
他低頭,赤銅環上連續亮起三道紅紋,裡面的靈獸正在衝撞禁制,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赤角羊?」
他分神按住獸環,一團赤光竟先衝出來,落地便化作一頭體長丈余的巨羊,兩支赤角
向後彎曲,前蹄一落,礁石便裂開了縫。
李照雪抓住了身後的尖石。
巨羊一步步走近,鼻尖在她腿邊嗅了嗅,忽然屈下前腿,把碩大的腦袋放到了她腳上。
石頭從她手裡掉了下來。
「它————餓了?」
祁越的臉色很難看:「它今早吃了兩筐靈草。」
赤角羊偏過腦袋,避開角尖,用額間的軟毛蹭了蹭她的手,又不滿地看了祁越一眼。
李照雪趁它低頭,慢慢將手放上它的耳側,彎角底下有一圈短毛,摸起來比她想的暖。
太蒼在她心口冷笑:「這點出息。」
「它為何親近我?」她在心裡問。
「鳳息能溫養獸類血脈,它聞得出來,又受過人馴養,知道怎麼靠近人才不會挨打。」
「您是鳳,羊也認得?」
「它認的是好處,又不是族譜,換成旁的靈獸,也能察覺。」
「所有獸都這樣?」
「想得美,餓瘋的照樣咬你,比你強太多的,也未必肯低頭。」
李照雪聽完,沒再去碰羊嘴,只順著耳根慢慢撫了兩下。
賀玄章看著這一幕,原本抬起的手落回袖中。
他來海邊之前,已經沿著雷痕尋過兩處,別說鳳軀,連根脫落的鳳羽都沒有找到,潮水又在不斷漲落,再拖下去,岸上的痕跡也留不住。
祁越看著師尊的神色,試探著問,要不要先將這個孩子送去宗門查驗。
「傷成這樣,旁人問兩句就能問明白?」
賀玄章看了看伏在她腳邊的羊,心裡已經有了別的安排。
赤角羊養在祁越身邊三年,換個獸仆添食都要頂人,如今卻屈著前腿,將最怕人碰的角根送到了這個孩子手邊。
他問:「你學過御獸?」
李照雪搖頭。
「家在何處?」
她停了一下:「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賀玄章沒有追問,目光掃過她腹部的掌傷:「可願入玄瀾宗?今日正是收徒的日子,我峰中缺個照料靈獸的人。」
祁越抬眼,師尊遞來一道眼色,他便將查驗的話咽了下去。
人帶回峰中,往後有的是時候看。
李照雪聽出他們改了主意,也知道這主意未必全是好心,卻還是問:「管飯嗎?」
賀玄章愣了一下:「外門有份例。」
「那我養壞了獸,要賠多少?」
「入門有人教你規矩。」
這便是暫時不肯說清。
李照雪低頭看著腳邊的羊,她如今沒有盤纏,傷也沒好全,獨自留在海邊,連下一頓貝肉都不知從哪找。
玄瀾宗里有聽潮劍,也有她必須再見的人。
「我去。」她說,「不過這隻羊,是它自己出來的,獸環壞了不能算我的。」
赤角羊甩了甩尾巴。
祁越把獸環扣緊,半晌才擠出一句:「沒人叫你賠。」
賀玄章喚出一葉飛舟,落在石灘上,李照雪踩上去時,兩條腿仍有些發軟,便靠著船沿坐下。
一塊乾糧遞到眼前。
她抬頭,祁越已經走到舟首,只留下硬邦邦一句:「別餓死在路上。」
李照雪把乾糧掰成兩塊,先咬一塊,另一塊包進還算乾淨的袖子。
飛舟越過海面,滄溟群島逐漸出現在雲氣之間,最高的島上,玄瀾宗三個大字刻在山門石額下。
石階前擠滿候選弟子,李照雪剛跟著賀玄章落地,便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她怎麼還能站著?」
李雲蘅按著腰間長劍,正隔著人群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