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他的距離，如流霧與寒山。飄忽不定，費盡周折才能攀上山峰，只為那短暫的一眼。何時，寒山也能看見流霧的情誼。——《荔枝日記》
栗枝將日記本合上，盯著窗外的電線桿發呆。這次回來，要待上一陣子了。醫生說爺爺的腿傷情況不容樂觀，老人傷筋動骨就是一百天。
爺爺上山尋菌子不小心踩滑，跌落山坡摔斷了腿，若不是鄰居上山趕羊發現，情況只會更糟糕。
「栗枝。」
栗枝趕緊放下手上的東西，將床搖起來讓爺爺平躺著。
「爺爺，餓了沒？我去買粥。」
老人的臉被日光打磨得黝黑，皺紋縱橫交錯像田裡的溝壑，眉眼雖渾濁卻溫和。
「爺爺沒什麼事兒了，明天就出院。」
栗枝急眼了，反駁他：「醫生說了要住院一周，再觀察。你腿都摔斷了還沒有事。」
她知道，爺爺怕用太多錢。
「爺爺真的沒事，這住院多貴，回村找李村官兒抓兩副中藥就好了。」
在錢的事兒上，他總是很執拗，一輩子都在不斷的省錢省錢，就是為了能給栗枝多存一點生活費，能讓栗枝過得好一點兒。
「爺爺，我剛發了獎學金，住院費醫藥費都夠了。你要是不把腿養好，我怎麼放心回學校。這一回，你就聽我的，不准提錢的事。」
「三床家屬在嗎？」醫生查房把她叫了出去。
「護士姐姐，我爺爺恢復得怎麼樣了？」
這都第三天了，前兩天爺爺幾乎沒怎麼醒過，即便是醒來也是短暫的進食。
「我正要和你說這事。」
醫生說罷遞給她一張單子，繼續說道：「你爺爺的腦袋裡長了一個腫瘤，正在壓迫他的神經，這早該發現來醫院治療的，估計是老人自己拖著不來醫院。如果再不進行手術，時間可能……」
周圍的空氣瞬間低至極點，聞此消息如雷轟頂。她攥著那張片子，不敢相信醫生的話，再次確認這份病例是爺爺的，瞬間心如死灰。
「那……醫生，我爺爺現在怎麼手術？」栗枝語無倫次又自我糾正了一遍：「是在這裡做手術嗎？什麼時候？大概要多少錢？」
「這個手術難度太高，只能去市醫院。我們這種小醫院做不了，我建議儘快轉院，病人的情況已經拖不得了。費用初步預估要五十萬，具體要看市醫院的結果。」
醫生看她年齡也不大，還穿著縣一中的校服，忍不住問了一句：「家裡父母呢？」
栗枝強忍住淚水，隱隱帶著一絲哭腔回到：「只有我和爺爺，醫生，我能請你幫個忙嗎？」
栗枝眼睛裡的淚水早已包不住，大滴大滴的淚水從眼眶中滾落到手背上。
栗枝，不能哭，你不能哭。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呆呆站在迴廊的盡頭，待眼淚風乾，才提著剛買的盒飯回到病房。
「爺爺。」
「小枝，爺爺還不餓。」說著便將盒飯用筷子分了一半出來，栗枝哽咽，佯裝鎮定。
「爺爺，我剛才出去已經吃過了，醫生說了你要好好吃飯才能儘快好起來。」
栗枝將書包打開，掏出裡面的小荷包放在床頭。
「爺爺你看，這學期栗枝也有好好努力，這是獎學金還有貧困生補助都下來了。」
每學期只要得了獎學金，只留下一部分做生活費，其他全部都交給了爺爺，只想他在家裡能過得好一點，可爺爺都不用，全部存起來留給她。
「小枝，爺爺有錢用，你馬上就要高考了，多留點生活費吃好一點，爺爺在鄉下用不了多少錢」
栗枝捏著小荷包，眼角泛紅，強壓心頭的酸澀。病房門外傳來腳步聲，醫生拿著病曆本走了進來。
「老人家，我們醫院條件有限，目前的情況還是建議轉到市里進一步治療。」
醫生的話音剛落，老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愣了愣。手指下意識地攥緊被褥，眉頭皺起：「轉去市里，得花不少錢吧。」
「老人家你有新農合，轉去市里可以報銷醫藥費的，不用擔心錢的事。」
聽到可以報銷，爺爺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還是有些為難：「醫生，你看我自己覺得真沒啥，能不能不去市醫院了？」
「老人家，這可不行，你看你這孫女多乖多孝順，你不把身體養好以後怎麼享福，你說是不是。」
栗枝也在一旁央求勸說：「爺爺，我們就聽醫生的，這樣我才能安心參加高考。」
老爺子在兩人的勸說下才勉強同意去市醫院治療，栗枝連夜買好了車票，第二天一大早買了個老舊的輪椅推著爺爺搭上了去市裡的長途汽車。
陳老師了解了情況後告訴她安心帶爺爺去看病，請假的資料她去處理。栗枝這一走，就是兩個星期，一模考試也沒能參加，年級第一的位置終於輪到千年老二張婷婷坐了一回。
京市病房外……
栗枝看著長長的醫療單子，下面落著一竄驚人的數字，現在只是一個開始，她蜷縮在醫院的消防樓梯上，淚水滴落在單子上，將頭埋在雙膝之間緊緊抱住自己。
「吱呀。」
推門聲伴隨著煙味兒還有皮鞋踩在水泥地板上的雜音，栗枝慌忙抬手抹掉臉上的淚水，迎著昏暗的光仰頭看去，竟是宋琛。
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指尖還夾著半支未燃盡的煙，淡淡的菸草味兒隨著推門的風漫進來。
他本是來探望父親，無意間拐進了這僻靜的消防樓梯，卻沒料到會撞見栗枝。隨即掐滅那半支煙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出什麼事了？」
沒有多餘的語言，他喜歡開門見山。
「爺爺住院了。」
他見她這模樣，斜長的眸子不經意間瞥見了那醫療單子，也猜到了十之八九。他微微附身抽走了栗枝手中的醫療單子，看了一眼，這個病正是淮泰目前研究新藥的方向。
栗枝前所未有的緊張，緊緊掐著手心不敢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這位高貴矜持的淮泰太子爺竟也會關心與自己無關的人嗎？
「我可以幫你解決所有費用。」
栗枝猛猛地抬眼，通紅的眼裡滿是錯愕，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攥緊的手心沁出一絲冷汗。
這點錢對他來說，就是灑灑水的事。
「天下沒有免費的事。」
宋琛垂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冷靜深邃，不帶半分憐憫。
「淮泰正在研發對應這款病症的新藥，你爺爺若能加入第一批臨床試藥，相關的檢查全部由公司承擔，治療費用全部免去。」
栗枝呼吸一滯，嘴唇微微顫動：「那……有風險嗎？」
「自然。所以我給你選擇。接受，就繼續治療，反之，我不插手。」
他並非心軟才施以援手，同樣是他籌謀已久的科研布局，幫她渡過難關，同時也能拿到臨床樣本，完成父親的心愿。這筆交易，各取所需罷了。
況且，栗枝本不該承受這些，她的親生父母早就死了，何苦被一個無關的老人拖累。從他見到栗枝的第一面起，就覺得像極了她母親，那段塵封了十幾年的記憶被撕開了一道裂縫，終於……他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