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求饒只會讓自己死得更慘,順帶顏面盡失一波好吧。
雪很厚,每走一步都陷到小腿。她走得很慢,卻極穩,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朵在寒風中傲然綻放的霜花。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她找到一處背風的石洞,決定暫時歇腳。
從儲物袋掏出火石,溫暖的火光跳躍起來,她這才感覺到一絲真實感。
沒等她神遊多久,她便觀察到了一絲不同之處,這石洞上面有一處刻痕,那刻痕的形狀,很像她曾在某本古籍殘頁上見過的一個失傳的古符。
按理來說,好奇心害死貓,一般這種詭異的情況下那刻痕是絕對不能碰的,碰了的話保不准要發生什麼,她可沒有那個閒心思去應付。
可她就像是被什麼蠱惑了一般,身體根本不受自己控制,抬起手就觸向那道刻痕。
摸上去的那一瞬她其實還是有點無語,明明我已經用自己堅定的意志力拒絕過了的。
算了,這裡是玄幻世界,不能用科學來解釋這些東西。
異變陡生!
一股冰冷、蒼茫、帶著強烈排斥感的意念,順著她的指尖狠狠撞入靈海!
「滾出去——!!」
那意念狂暴如雷霆,裹挾著無盡的怨恨與絕望,瞬間衝垮了她的靈海。
她幾乎是憑著求生的本能,猛地向後抽回手,後背撞上冰冷的石壁,才勉強止住退勢。
她忍著額頭因頭痛而生出的細汗,還是沒忍住在心底腹誹了一句:你以為我想碰你?!
金光一閃即逝,那道刻痕又恢復成原本灰撲撲的模樣,假裝無事發生,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裝死倒是有一套。
但靈海中翻江倒海的劇痛,和唇邊溢出的那縷血絲,都在告訴她——那不是幻覺。
有什麼極其古老、危險的東西,被封印在這石壁之後。
隨便找一處避風所,就能撞上這麼要命的東西,我可真是好運氣。
不管了,先坐下來調息吧,在這裡,可不能隨便受傷。
她抬手用袖口拭去唇邊的血跡,眸底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就在她剛將靈海內的震盪勉強壓下,準備檢查一下身上是否還有其他暗傷時——
「姐姐。」
洞外風雪呼嘯,一個沙啞虛弱的少年嗓音突兀地響起。
藍莯鳶動作驟然停住——有人靠近,她竟毫無察覺!
她抬眼望過去,石洞入口處,不知何時倚了個人。
雪色里,少年半倚靠在石壁上,黑袍下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右眼纏著破碎白紗,墨發凌亂地披散著,幾縷粘在汗濕的額角,襯得那露出的半邊臉,有種驚心動魄的、介於少年與妖異之間的蒼白俊美。
「姐姐,能……借個火嗎?」
藍莯鳶感受了一下,卻沒有從他身上察覺到任何靈氣波動。
奇了怪了,他不是靈者?沒有靈力,卻能在危機四伏的墮星原存活下來?
她目光掃過他的傷痕,他的身上,不光有異獸所造成的傷害,還有被人刻意虐打的鞭痕,甚至還有靈器留下來的灼痕。
她一眼就斷定,這少年絕非什麼簡單角色。
讓他進來——保不齊便會出點什麼意外,但如果把他拒之門外——她莫名有種直覺,那會是另一種很糟的情況。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洞外的少年似乎感受到了她目光中的審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眼底深處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卻又莫名透著一種深埋在冰雪與污垢下的、銳利如刀鋒的危險氣息,仿佛一條蟄伏在冰雪下的毒蛇。
石洞內外,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有洞外呼嘯的風聲、雪粒落在枯藤上的簌簌聲,以及洞內篝火燃燒時火星偶爾迸裂的、細小的噼啪聲。
許久,她緩緩站起身。
「可以,但進了這裡,」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那少年身上,「你得聽我的。」
到底還是心軟了,誰叫他看起來就一副過得很慘的樣子。
少年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好,多謝。」
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
原本,他已準備用另一種方式進來了……真是,省了不少麻煩。
待他坐下後,藍莯鳶才發現,原來這少年不是沒有靈力,而是靈核被下了一道極為強大的禁制,使得靈力被封。
按理來說,她該裝作不知,等天亮兩人就分道揚鑣,但要她眼睜睜看著一個重症傷患熬到天亮……她做不到,手太癢了。
說到底不過是她的職業病在作祟,畢竟她穿越過來前曾是一名現代醫生。
她瞥了一眼少年,火光跳動在他金色眼眸里,破碎與聖潔交織,危險又吸引人。
「你身上的傷,我可以治,包括你被封的靈核,我也可以解。」
幾乎是一瞬間,少年猛地抬眼看她,眼神銳利得如同盯住獵物的獸。
「你想要什麼?」聲音冷了下去。
他在心底冷笑。
果然,又來了。
這次是因為什麼?這雙眼睛?還是這身被詛咒的血脈?
他侵略性的眼神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遊走,帶著審視與估量,直到她疑惑地歪了歪頭,這才收斂起自己身上散發的那股迫人氣息,重新變回那副人畜無害的虛弱模樣。
「有條件。」她語氣平靜,「我要你立一個道誓——從今往後若再遇見我,無論我提出什麼要求,你必須答應,且盡全力做到。」
「我叫藍莯鳶。」
她不是聖人,也不信那些空口承諾。這個年紀能在墮星原這樣的地方活下來,還能從某種極其危險的處境逃出來,定然有他的能耐,用一次治療換一個未來可能用得上的道誓,不虧。
再者,他的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和對自己的滿滿惡意,她又不是感覺不到。
她輕笑了一聲,隨他。
「好。」少年吐字清晰,「我,樓霽,今日在此立下道誓……」
知道目的便好,畢竟他如今確實需要治療,答應她倒也無妨,若她日後礙眼……殺了便是。
至於道誓?墮星原里有幾個人在乎這,她還真是單純得有點傻。
他聲音低沉沙啞,在石洞中緩緩迴響,天地法則微動,一縷無形因果之線悄然纏上兩人靈識,又隱入虛空。
道誓成立。
藍莯鳶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還算乾脆,只不過樓霽……這名字有些耳熟,一時卻想不起在何處聽過。
她皺著眉想了想,一時沒回想起來,也沒再多糾結,伸手將少年撈到自己面前,開始檢查他身上的傷口。
她動作很輕,也很熟練,處理傷口、餵服丹藥一氣呵成,幫他重新包紮好右眼的傷口後,又從儲物袋拿出一件自己備用的厚披風遞給他。
樓霽接過披風,指尖觸到布料的溫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默默地穿上。
處理完所有外傷,她的額頭也沁出了一層薄汗。這具身體畢竟還是弱了些,精力有限。她稍稍調息,然後示意樓霽盤膝坐好。
「接下來是靈核禁制,可能會有些難受,忍著點。」她將雙手虛按在他靈核處,閉上雙眼,靈識沉入靈海。
在那裡,她看到了一枚被重重暗金色鎖鏈狀符文死死纏繞、禁錮得嚴嚴實實的靈核。靈核本身的光芒黯淡,那些鎖鏈符文卻散發著強大而邪異的氣息,不斷侵蝕著靈核的生機。
這禁制相當陰毒,也相當高明,絕非尋常靈者能下。
用靈力下的禁制,她試著用反靈力去撬了一下……成功了!
只不過現下她的反靈力還沒達到與施咒者相齊的水平,只能嘗試解開一小部分的禁制。
時間一點點流逝,樓霽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清涼柔和的氣息正在自己靈核處緩緩流轉,嘗試著溶解那些讓他痛不欲生的枷鎖,過程並不舒服,但比起之前那種靈核被死死鎖住的窒息感,已是天壤之別。
趁著她閉眼的功夫,他斜睨著眼瞧她。
剛來墮星原不久吧……否則怎會如此天真。
收留他,治療他,還敢提道誓,真是……單純得讓人想摧毀。
墮星原里人心複雜,不會有像她這樣愚蠢又匱乏的善心,況且見到她的瞳色還敢大著膽子收留他的,她是第一個。
她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明明看起來如此纖細、柔弱,甚至帶著久病的蒼白,可此刻沉靜專注的神情,卻給人一種莫名的的安定感。
不知過了多久,藍莯鳶緩緩收回手。
「暫時只能做到這一步。」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乏力。
「我勉強撬開了一小部分禁錮,讓靈核能恢復自主吸納和運轉,不至於徹底壞死,但要完全破除,以我現在的實力,遠遠不夠,你需要另尋機緣,或者……找到下禁之人。」
樓霽沉入靈識,發現那枚被禁錮的靈核上,確實出現了一道裂痕。雖遠遠未達到恢復的程度,但至少不再是徹底封印。
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少年低下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再抬起頭時,已經換上一副虛弱而驚喜的神情。
「多謝……姐姐。」他輕聲開口,聲音里摻入一絲刻意柔軟的沙啞。
那聲「姐姐」叫得格外繾綣,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近乎親昵的依賴。
藍莯鳶毫無所覺地擺擺手,「自己調息適應,我累了,先休息。」
她裹緊舊襖,靠著石壁很快睡去,呼吸逐漸平穩。
洞內篝火噼啪作響。
樓霽靜靜看著她沉睡的側臉,金色眼眸在火光中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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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一切,還是要從她最開始穿越到這裡來說。
「嘩啦——」
刺骨的鹹水混著冰碴子,順著女孩單薄的肩胛滑進衣縫,在臘月的寒風裡瞬間結冰。
寒冬臘月,有人朝她頭上澆冰水?哪個小兔崽子這麼能耐?
藍莯鳶猛地一顫,原本混沌發疼的腦袋像是被重錘敲醒,意識回籠的瞬間,是鋪天蓋地的陌生痛感——渾身骨頭像是被拆了又重組,胳膊上的舊傷滲著血痂,凍得青紫的小腿早就沒了知覺。
她茫然地抬眼,入目是破敗的柴房,四壁漏風。
不對,這不是她的身體!
尖銳的頭痛驟然襲來,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炸開,紛亂的信息衝撞著她的神智,還沒想明白,一道尖利的罵聲卻率先打破了柴房的死寂。
「小賤蹄子,裝什麼死!」
她抬眸看了一眼,一個膀大腰圓的粗布婦人手裡提著一個木桶,桶里還有未乾的水跡。
哦,原來是你乾的。
她眼神冷冷的盯著眼前的這個婦人,判斷著等會從她身上哪裡下手。
正要抬起手,現實卻給了她一個痛擊。
這具身體現在弱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她感覺自己頭腦發脹,而面前的人還是不依不饒。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婦人三角眼瞪得溜圓,指著藍莯鳶的鼻子就破口大罵:「老娘才睡了一日,你就敢給我躲在這裡睡懶覺!」
「裝什麼死,趕緊滾出去幹活!」
婦人身上還透著股微弱的靈力波動——靈氣三段。
沒錯,她穿越了,穿越進了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叫玄古大陸,是一個以靈力、元相、念力為尊的世界。
靈氣是凡俗修士的根本,人人身具靈核,而靈核品類決定了修煉靈力的速度。
在這個靈氣能決定尊卑的世界裡,靈氣三段,足以讓她在這小小的偏僻村落里作威作福。
而原主呢?連炮灰都有的最基本的靈核,她卻沒有,靈氣就更別提了,一分一毫都擠不出來,簡而言之,就是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腳的廢材。
說實話,這麼爛的底牌,她也是第一次見。
「養你這麼個賠錢貨,不知道耗了我們家多少大米!讓你干點活就哭天搶地說病重,如今還學會撒謊了是吧?還敢躲進柴房裡面偷懶!」
偷懶?可笑!
這婦人是原主的舅母,自從原主父母雙亡,她便霸占了原主家的所有家產,將原主擄來當牛做馬,家裡的髒活累活原主一個人扛,挑水、劈柴、洗衣、做飯,從清晨忙到深夜,換來的卻是餿掉的剩飯,和動輒打罵的拳腳。
就這還要被罵偷懶?吃相不要太難看!
她垂著頭,任由那刻薄的話語砸在自己身上,髮絲散亂地遮住了眉眼,無人瞧見她眼底翻湧的寒意。
「還愣著幹什麼?」婦人見她不動,抬腳就往她身上踹,「真當自己是什麼金尊玉貴的大小姐不成?我呸!前幾日還裝模作樣發高燒,這會兒不是活蹦亂跳的?不給你關在這茅廁旁邊的柴房裡反省,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這一腳婦人用了靈力,勁風帶雪,給她踹的只能順勢滾到柴垛後,咳嗽兩聲,「舅母彆氣,我……這就去。」
茅廁旁的柴房?原來原主是在這寒風刺骨的冬夜,被這惡毒的婦人關在柴房裡活活凍死的!若不是原主身死,她一個來自異世的頂級醫生加黑客至於在這受這種委屈?
她表面上裝作溫順,實則將婦人的嘴臉一一記在了心裡。
這具身體現在只有十二歲,還遍體鱗傷,虛弱不堪,別說反抗,就連逃跑都難。只能忍著,忍到半個月後——測靈力元氣的日子。
據記憶中的片段,玄古大陸的孩童,滿十歲便要去城裡測靈力元氣。
一旦被定為元契者,便會被各大學院宗門搶破頭,之後的修煉之路自然也不用發愁,只不過這樣的人幾十年也難出一個;但沒有元相,靈力深厚者,也能同樣尋個好出路。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婦人見她終於服軟,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扭著水桶腰走了。
柴房裡重歸寂靜,藍莯鳶緩緩直起身,眸底的溫順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鋒芒。
她記得,他們一家將搶來的銀錢藏在了臥房的床板底下,也記得再過幾日,他們便要帶著自己的兒子去文雙城,買丹藥來提升靈力。
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