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雪衣緩緩抬起頭,朝楓月羽看了過去。
她穿著素白緞面的鞋身,鞋尖沾了點山路上的泥土,素色衣擺被夜風吹得貼在腳踝上。那張臉清冷,淡漠,眉眼間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
眉下雙眼在看見他滿臉血污時,極輕地顫了一下。
司雪衣張了張嘴,喉嚨堵得厲害,發不出聲音。接近三年沒見,陡然間再見到楓月羽,司雪衣竟不知道說什麼好,可身體卻先於情緒反應了過來,起身迫不及待的朝前走去。
咔擦!
司雪衣忘記自己渾身都是傷了,步子邁的太大,一下就扭到了腰。
他嘴角抽了下,痛的不停地吸氣,右手忍不住攙扶在腰上。真的是痛到失語,跨出去的腿完全不敢動了,只能維持一個非常奇怪的姿勢。
當然這並不妨礙司雪衣的好心情,他左手在手鐲中取出從風子瑜那槍來的糖葫蘆。
然後面不改色的笑道:「吃糖葫蘆嘛,特意給你買的。已經被我咬了口,不過我想你肯定不會介意的。」
饒是楓月羽向來清冷不假顏色,見他月光之下,這般妖嬈的姿勢,也忍不住抿著嘴笑了出來。
而後伸手一招,糖葫蘆就這麼遠遠的飄過來,被她接在了手中。
「姐姐!」小女孩在旁邊緊張道:「這個哥哥是狐狸精變的,不能吃他東西。」
楓月羽將糖葫蘆遞給小女孩,笑道:「他騙你呢,你拿去吃吧清塵,今晚不用守藥田。」
「謝謝姐姐。」
名叫清塵的小丫頭,眼前一亮,接過糖葫蘆,而後眨了眨眼,又看向司雪衣道:「謝謝狐狸哥哥。」
說完,小丫頭就拿著糖葫蘆,開開心心朝山上跑了過去。
楓月羽騰空一躍,飄落在司雪衣面前,然後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司雪衣,拿我當小女孩騙呢?」
司雪衣痛的顫抖了下,笑道:「我哪敢啊,我向來膽小惜命,你是知道的啊師姐。」
「還有你不敢的事?」
楓月羽被逗笑了,而後提著司雪衣的肩膀,就這麼一甩,便將他背在了身後朝山腰走去。
司雪衣笑了笑,伏在對方背上,雙手很自然的勾住楓月羽脖子。
「真巧啊,雙心湖一別,快三年沒見了,沒想到在這見到了。師姐,你和我的緣分註定是散不了。」
「並不巧,但你我的緣分確實是散不了。這世間所有的巧合,都是分開之後彼此心裡都還掛念著對方,然後如你我這般,相遇後只需一個眼神便無需多言,如此而已,否則即便相遇也是陌路。」
「嗯?」
「風子瑜和姬長空將你的事告訴了端木熙,師妹便寫信通知了我。我雖然覺得你不會真的遇到危險,但想著你若是不好回雷雲城,有個地方落腳也挺不錯的,所以在懸空寺敲響了鐘聲,佛音彌散,總會將你吸引過來的。」
「風子瑜和姬長空你都知道?」
「當然是曉得的,你去了天墟聖院後,熙和我的通訊一直沒斷。你和首座的事我也知道哦,天墟聖院真謫仙,千秋聖宴風流盡,師弟風采依舊啊!」
司雪衣聽完楓月羽的解釋,頗為震撼。
他確實知道,端木熙和楓月羽一直有書信交流,但真沒想到端木熙這一步都算到了。
他只能岔開話題道:「這什麼地方,剛才那小女孩是誰。」
「這裡是懸空寺,方才那小丫頭是寺院收養的孤兒。」
「懸空寺?」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聊著,司雪衣低頭看著腳下山路。
月光照在山間小路的台階上,如水一般散開,楓月羽步履輕盈,每走一步,都好像將月光盪開了一邊。
一時間,這天上月和這山中人,好像全都融在了一起,合成一幅柔情似水般的畫卷。
司雪衣如此看著,然後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我與月有緣。」
楓月羽清冷的容顏,在月色照耀下愈發溫柔,輕聲道:「今晚月色確實很美。」
「風也很溫柔。」
司雪衣往前靠了靠,以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趴著,嗅著女孩身上的幽香,雙目微閉。
楓月羽背彎了許多,讓後者靠的更加舒服些,笑道:「風是楓月羽的風嘛?」
「當然。」
半刻鐘後,這段長長的山路終於走完,兩人進入了懸空寺。
寺院遼闊清幽,但稍顯破敗,朱漆剝落得只剩底色,殿角的銅鈴在風中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不過收拾得倒是很乾淨,石板路上一片落葉也沒有,顯然有人在日日清掃。
司雪衣一眼看上去,感覺這裡不像是什麼宗派,更像是佛門巨石的隱修之地。
楓月羽素衣如雪,步履無聲,揹著他來到了某間禪房。
月光照耀下,禪房窗明几淨,內里有個很大的浴盆。
「等我一下。」
楓月羽將司雪衣放在椅子上,提著木桶就走了。
她動作嫻熟利落,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以山間泉水將浴盆倒滿。而後在禪房內的柜子里,取出幾包熬製好的藥膏,藥膏放入浴盆,泉水很快就變得溫熱起來。
楓月羽挽著衣袖,露出半截白皙如玉的手臂,道:「脫吧。」
「啊?是不是太快了點,我還沒做好準備。」
司雪衣笑吟吟的說著,但眼眸中明光閃亮,一幅躍躍欲試的模樣。
「腰都動不了,嘴還這麼硬。」
楓月羽白了他一眼,輕聲道:「你身上血漬太多,不適合直接泡藥浴。傷口也得好好清理,不然這枯玄丹熬製的藥膏,效果會大打折扣。」
司雪衣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衣被鮮血浸透,幹了又濕,硬邦邦地貼在身上。他試著抬手解衣帶,手指卻抖得厲害。和半聖對轟百招的後遺症,此刻才徹底湧上來。
楓月羽看了他兩息,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解他的衣帶。
她的手指很涼,觸到他溫熱的頸側時,司雪衣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別動。」
楓月羽皺眉,板著臉說了句,司雪衣面露笑意,乖乖站好。
衣帶散開,外袍滑落。
楓月羽的動作很輕,像在處理一件易碎的瓷器,但司雪衣還是疼得抽氣。尤其是衣衫從肩頭褪下,露出胸口那片被聖氣灼傷的淤痕時,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司雪衣感覺自己反應有點大了,便趕緊補了句:「小傷。」
楓月羽沒說話,只是將浸了藥液的棉布按在他肩頭的傷口上。
「嘶——」
司雪衣倒吸一口涼氣,額角青筋暴起,手指摳進了蒲團里。
「小傷?」楓月羽淡淡道。
「……嗯。」
「那這一下,怎麼叫得比剛才還響?」
司雪衣啞口無言。
楓月羽低頭替他清理傷口,長發從肩頭滑落,發梢掃過他的手臂。氣息很淡,像雪後松林。司雪衣不敢低頭看她,只能盯著房樑上那道細小的裂縫,數著裂縫裡漏進來的月光。
「在雲府受委屈了吧。」楓月羽忽然開口,聲音低下去,「我知道你的脾氣,你雖然心氣高,但決定了去求人,哪怕有些過分的話,肯定也會忍著的,既然出手了,那肯定是遇到了忍不了的事。」
司雪衣一怔。
「熙真的什麼都跟你說。」
「讓你忍不了的事,多半和熙或者紅藥有關。」楓月羽將染血的棉布扔進旁邊銅盆,水面暈開一片暗紅,「如果僅僅是你自己,你肯定能忍住的。」
司雪衣心口一澀,想說點什麼,卻被她按在胸口的手指堵住了呼吸。
那一下按得極准,正好按在他被聖氣震傷的臟腑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卻莫名覺得那股鬱結在胸口的濁氣,散了幾分。
「躺進去吧。」楓月羽指了指角落的浴盆。
浴盆很大,盛滿了墨綠色的藥液,熱氣蒸騰,藥香濃郁
司雪衣脫了剩下的衣衫躺進去,溫熱瞬間包裹全身。枯玄丹熬製的藥膏藥果很猛,像有無數細小的手在筋骨里鑽,很疼,卻讓人舒坦無比。
他靠在盆沿上,長出一口氣,眼皮開始發沉。
楓月羽沒離開。
她坐在窗下案前,取出一方素箋,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司雪衣眯著眼,看著她執筆的側影,忽然問:「你們居然是真的在寫信,為何不直接傳訊?宗門腰牌不是可以千里傳音嗎?」
楓月羽頭也不抬,邊寫邊道:「腰牌傳訊有距離限制,超過千里就極為吃力。而且特殊環境會被遮蔽——端木熙在王城內,裡面有工部設定的禁制大陣,你的訊息根本傳不進去。」
司雪衣想了想:「好像真有這個說法,據說還會被截留。」
「聖境以上可以做到。」楓月羽筆鋒一頓,繼續寫,「所以傳訊之法只適合日常,真正要傳遞重要訊息,不可靠。」
「那你這封信靠什麼送?」
楓月羽寫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紙摺疊起來,而後招了招手。
窗外一道黑影掠入,落在她腕上。
是一隻鳥。
通體漆黑,體型不大,但雙眼泛著幽藍色的光。羽翼邊緣隱約有流轉的暗紋,像是虛空中的一道裂縫。它落在楓月羽身前桌案上,司雪衣能感受到一股極為隱晦的空間波動。
「玄冥鳥。」楓月羽將折好的信塞進鳥嘴中,輕聲道,「它可以穿越虛界和真實空間,不受任何禁制限制。就算你去了神話遺蹟,它也能把訊息送到。」
玄冥鳥歪了歪頭,看了司雪衣一眼,那眼神竟然帶著幾分不屑。
然後振翅飛去,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夜色中。
司雪衣看著它消失的方向,道:「這鳥有點拽。」
「和你比還差點。」楓月羽說。
司雪衣訕訕笑了笑:「你們這些年都在聊什麼?」
楓月羽收好紙筆,走到浴盆邊,低頭看他。水汽氤氳,她的面容在霧氣里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清亮如初。
「聊你。」
司雪衣一怔。
\"聊你在天墟聖院闖了禍,聊你和首座九百年前的故事,聊你……」她頓了頓,伸手試了試水溫,「又騙了哪個小姑娘。」
司雪衣苦笑:「這真是冤枉我了。」
楓月羽不再理他,伸手將他從浴盆里撈出來。司雪衣渾身濕透,狼狽至極。她取過一旁的干巾,替他擦拭頭髮、脖頸、手臂,動作不算溫柔,卻極仔細。
「自己能走?」
「能……」
「上床。」
司雪衣被塞進禪房的木床上,被褥乾燥,帶著陽光和草藥的氣息。楓月羽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香,插在床頭的銅爐里,指尖一搓,香頭燃起一點猩紅。
「引夢香。」她轉身朝門口走去,「睡吧。明日有事。」
咳咳!
司雪衣假意咳嗽幾聲,目光清澈道:「師姐,我心口感覺很悶,你能不能和我說說話,我傷的太重了,這次真的大意了。」
楓月羽眨了眨眼,笑道:「最好躺在你旁邊對吧?」
司雪衣快速點頭,如小雞啄米。
楓月羽眸光流轉,透著一絲溫柔,笑道:「最好不穿衣服,對吧?」
司雪衣臉色一紅,訕訕道:「也不是不行。」
好像有點失言,他趕緊解釋道:「我不會做什麼的,最多,最多……」
後面兩個字,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楓月羽眨了眨眼,笑吟吟道:「說啊,你不說怎麼知道,沒有機會呢?」
司雪衣被她盯得慚愧不已,窘迫又難安,楓月羽似乎將他心中所想全部看透,卻又笑吟吟的看著不說破。
楓月羽不逗他了,笑道:「好好睡吧,我們的聖院謫仙。你的傷不會有事的,我受過比這更重的傷,枯玄丹效果很好。」
司雪衣聞言神色微怔,亂七八糟的想法一掃而空,見她真的要走了,趕緊道:「楓月羽,謝謝你!」
楓月羽停在門口,沒有回頭,只是推門出。
夜風灌進來,吹得那縷引夢香的煙霧斜斜地飄。司雪衣盯著那縷煙,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慢慢沉下去,像掉進一片溫暖的墨綠色湖水。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
沒有夢,或者夢見了什麼,醒來時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那縷香燃盡時,窗外有鳥叫,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翌日清晨,司雪衣睜開眼,神清氣爽。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發現外傷已癒合了大半,經脈里那股灼痛也消了下去。枯玄丹的藥液配合龍獄聖象訣,恢復速度遠超想像。
他穿好一身乾淨衣服,簡單洗漱後便推門而出。
懸空寺後山,有一片開闊的石台。
晨霧未散,石台上已有一道身影。素衣勁裝,長發束成高馬尾,手中無劍,拳勢卻帶風。每一拳轟出,龍吟鳳鳴交織,空氣震出一圈圈漣漪。
楓月羽在練拳。
司雪衣不知何時已經到來,靠在石台下的老松上,看了許久,忽然道:「楓月羽,十年之約,快到三年了吧?」
楓月羽收拳,轉身。
晨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看著司雪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的氣色。然後輕輕點頭:
「是啊。十年之約,就這樣快走完三分之一了。」
司雪衣走上石台,在她對面站定,忽然問:「十年之約到底為什麼?你說不和我爭高低,那為什麼一定要十年之約?」
楓月羽沉默。
她轉過身,望向遠處的雲海,良久才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遠都不知道。\"
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回答。
司雪衣笑了笑,不再追問。他擺開拳架,龍紋與象紋在皮膚下緩緩亮起:「那就練練?讓我看看,這三年,師姐到了哪一步。」
「好。」
楓月羽也擺開拳架。
她沒有拔劍,而是以拳對拳。龍凰劍體的拳,本該是劍的延伸,但她此刻拳勢一起,竟比劍更凌厲——
龍凰拳!
拳鋒未至,龍吟與鳳鳴已交織成一片,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洪流,朝司雪衣碾壓而來。
司雪衣瞳孔微縮,龍虎拳全力轟出!
龍吟虎嘯,拳鋒霸道剛猛,與龍凰拳正面相撞。
轟!
氣浪炸開,石台上的晨霧被震散。司雪衣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上踩出裂紋。楓月羽紋絲不動。
「再來!」
司雪衣欺身而上,龍虎拳如暴風驟雨,拳拳到肉。楓月羽以龍凰拳應對,拳勢如鳳凰展翅,又似神龍擺尾,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地封住他的拳路。
三十招後,司雪衣以為自己抓到龍凰拳的破綻,拳鋒已經遞到楓月羽肋下,卻被對方以鳳鳴為引反手擰住拳腕
楓月羽臉上露出抹笑意,她拳勢一收,隨即轟出一拳。
那一拳與之前截然不同,對方體內劍音顫鳴不止,拳芒轟出去得剎那,有鼓聲跨過光陰長河回落在這方天地,屬於神話時代的氣息激盪不止。
迴響!
司雪衣臉色微變,倉促間以龍虎拳硬撼,卻被那道迴響震得氣血翻湧,連退七步,拳架險些潰散。
「神話武學?」他穩住身形,嘴角卻勾起一抹笑,「還好,我也會。」
他右手一招,神凰劍奪鞘而出。
劍身流光絢爛,紋路如翎羽鮮紅。司雪衣持劍而立,體內星元瘋狂涌動,麒麟劍法全力施展!
劍光起時,一道模糊的、九百年前的人影——白衣染血,嘴角帶著一絲未褪盡的倔強。
修羅王虛影!
那是司雪衣前世的面貌,此刻竟以麒麟劍法為引,化作一道迴響,從劍鋒上綻放而出!
鼓聲再起,天地間風雲失色。
楓月羽的迴響和修羅王的迴響正面相撞。
轟隆隆——
整座石台都在顫抖,晨霧被撕成碎片,遠處的山林里飛鳥驚起,撲稜稜飛向天空。
氣浪散盡。
司雪衣持劍而立,胸口起伏,額角有汗。楓月羽站在原地,拳勢已收,眉頭卻緊緊皺起。
「你這迴響……」她盯著司雪衣,目光銳利如劍,「是不是太野了點,你神話武學到底怎麼修煉的?怎麼感覺你完全不懂?」
司雪衣有些心虛,嘴硬道:「管他野不野,迴響是真的就可以了。」
「這可不行。」楓月羽正色道,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嚴厲,「你這迴響確實不弱,可若是不懂,碰到真正的高手,肯定會吃虧。不過就算你不懂,劍聖前輩也不懂嗎?」
劍聖?白黎軒嘛。
司雪衣想起龍皇迴響,擦了擦額頭的汗,苦笑道:「他路子比我更野。」
楓月羽蹙眉不語。
「等下……」
司雪衣忽然道:「師姐,你的神話武學怎麼入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