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月羽沒有立刻回答司雪衣的問題。
斟酌片刻後,方才開頭道:「我修煉的是劍仙一脈,太古龍凰拳。」
司雪衣微微挑眉,沒有覺得太意外,楓月羽的身世他早就知曉了。
「所謂太古龍凰拳。」楓月羽的聲音不疾不徐,「乃是神話時代,上古劍仙們為了對抗武道神話,彌補近身缺陷而創造的拳法。」
「並非純粹的拳法。」她頓了頓,「而是將龍凰劍意凝練於拳風,以肉身代劍——讓劍修在失去佩劍、被貼身迎戰時,仍能發揮出劍仙實力的拳法。」
司雪衣想起方才交手時,楓月羽那一拳打來的感覺,確實是拳,但拳鋒上得劍意格外凝練,與神凰劍爭鋒時分毫不讓。
「以拳為劍,龍凰同源。」
楓月羽抬起右手,五指微攏,指節間有極淡的劍意流轉,「不依賴兵器,將劍意凝練入筋骨拳掌。拳出如劍,劍動如拳。」
「除此之外——」她語氣稍緩,「拳法可以溫養劍體本源,龍凰劍體的血脈又能反哺拳法。兩者相得益彰,共鳴共生。龍氣塑骨,凰火煉鋒。」
說到這裡,她看了司雪衣一眼。
「唯一麻煩,和你的龍獄聖象訣一樣,需要的修煉資源非常誇張。」
最後這句話的語氣很淡,但司雪衣聽出了底下的分量。
他在心裡默默消化這些資訊。
劍仙一脈。太古龍凰拳。以拳為劍,劍動如拳,龍氣塑骨,凰火煉鋒。
他一直知道楓月羽是劍仙一脈,也知道龍凰劍體極其特殊罕見,但從沒想過——劍仙一脈的底蘊竟然深到這種程度。
這門拳法並非某個人靈感來了突然創造出來的,而是神話時代一群劍仙為了對抗武道神話,集體打磨出來的近身戰法。
那個時代的劍修,亦有不弱於武道神話的鋒芒!
司雪衣抬起頭,看向楓月羽。
朝陽破曉,落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她眉目間有一道很淡的鋒芒,像劍脊上那一線寒光——平時看不見,但只要光從某個角度打過來,就鋒利得刺眼。
她背對朝陽,曼妙的身姿藏在晨輝之中,身影變得朦朧而銳利。
隱約間,司雪衣又在她身上看到了少年曦洛的風采。
那種風采很難形容。並非霸氣與鋒芒,而是「我註定要走到這個天下最高處」的篤定。
當年曦洛有,如今楓月羽也有。
然後他想到了十年之約。
壓力如山啊
這要是不努力點,十年之後,勝負還真難說。
然後他的思緒又拐了個彎——她曾經說,自己註定是他得不到的女人。
他撓了撓頭,亂七八糟的想道,還真有點弄……
「司雪衣。」
突然,楓月羽清冷的聲音落下來,像一盆冷水。
司雪衣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笑道:「在,在的。」
楓月羽看著他,目光平靜,但司雪衣莫名覺得後頸發涼。一下子好像回到了滄瀾學院,對方代師授課,自己坐在下面開小差被當場逮到。
「所以你方才與我交手,聽到的迴響。」楓月羽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不疾不徐的節奏,「既非龍吟,也非鳳鳴——而是純粹的劍音。」
話還未落下,突然間有劍音炸開。
轟!
沒有任何預兆,楓月羽甚至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但她體內的迴響驟然綻放——
司雪衣只覺得耳膜被震的生疼無比,繼而整個識海都劇痛了起來。
那道劍音像是被壓縮到了極致的一線鋒芒,在耳畔迴蕩不止,嗡鳴刺耳。
寺院裡殘破的瓦片在震顫中碎裂,簷角掛著的銅鈴發了瘋似地亂響,地上的落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捲起來,在半空中旋轉、碎裂、化為齏粉。
空氣里瀰漫著極淡的鳳凰火息,溫度驟升,又驟降。
司雪衣踉蹌後退三步,耳中嗡鳴不止。
他扶著柱子站定,甩了甩頭,看向楓月羽。
楓月羽站在原地,衣袂未動,神色淡然,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鋒芒。
司雪衣瞬間明白了——她是故意的。
這丫頭絕對是故意的。
懲罰他剛才不專心聽講,胡思亂想。
司雪衣露出笑意,連忙道:「師姐,我錯了嘛,剛才確實不該胡思亂想。」
楓月羽看著他,眉頭微蹙。
這傢伙總是不正經。
明明在說正事,他腦子裡不知道拐到哪裡去了。但偏偏——身段柔軟,該道歉的時候絕不嘴硬,讓人沒法真的生氣。
正這般想著,司雪衣眨了眨眼,又沖她笑了笑。
神情自然,帶著些鬆弛,好像他篤定你不會真的拿他怎樣。再加上那張臉,確實郎絕獨艷,世無其二,當他沖著你笑的時候,很難真的生氣。
楓月羽無奈,只能稍稍抬頭,假裝不看對方。
「上古年間。」她的聲音重新平穩下來,「修士可證道通神,達到傳說中的神靈之境,從而成為武道神話——也就是後世說的神話強者。」
「他們修煉的武學,也就順勢成了神話武學。」
「修士一旦踏入神境,即便死亡隕落之後,神話武學所造成的種種異象和玄妙,都會被天道銘記留在那方時光里。」
她頓了頓。
「這些異象也被稱作神話本相。」
司雪衣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不對勁啊,我的迴響和神話本相好像沒什麼關聯。
楓月羽見他神色變了,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繼續說下去。
「我輩修士如果修煉完整版的神話武學,達到一定境界後,會在體內誕生神話印記。」
「神話印記與神話本相共鳴,本相可跨過光陰長河降臨現世,那一瞬間的顫鳴在天地間迴蕩而發出的聲響和異象就是迴響。」
「所以迴響並非完全屬於我們自己力量。」她的聲音很平,「是神話強者在那個時代留下的本相,藉助我們體內的神話印記,在現今之世產生的共鳴。」
司雪衣沉默。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迴響時的感覺,確實不像是在催動自己的力量,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極遠處涌過來,短暫地穿過他的身體,然後消失。
他一直以為那是迴響本身的特質。
現在看來並不對啊。
「神話印記從低到高,分為九品。」楓月羽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來,「一品虛印,印記初凝,虛浮不實,僅能感應神話本相的存在。可引動迴響,但微弱不聞。」
「二品真印,印記凝實,可叩擊光陰長河,引動極大迴響,感應神話本相的大致輪廓,虛影初現。」
「三品為靈印,四品為魂印,五品王印,六品天印,七品聖印,八品帝印。」
「九品為神印——」
楓月羽停了一下,道:「當神話印記達到九品時,自身化為新的神話本相,在光陰長河中烙下自己的印記,即便自身隕落,本相也不會消逝。」
司雪衣的眉頭微微皺起。
九品神印,取而代之,這是成為新的神話本身了。
「神話印記每品九紋。」楓月羽繼續道,「一到三紋為初期,四到六紋為中期,七到九紋為後期圓滿。九紋圓滿之後方可嘗試破開品級壁壘。」
司雪衣這回聽得很認真,他慢慢開口道:「迴響的強弱,取決於神話印記的品級?」
「品級和紋數都有關係。」楓月羽道,「同品之中,紋數越高,共鳴越深。但品級之間是質變,不是量變。一品虛印和二品真印之間的差距,不是靠紋數能彌補的。」
「除此之外,還有些特殊情況,現在暫時沒法和你說。我比較好奇……」
楓月羽忽然抬起右手。
她的手緩緩翻轉,掌心朝上。
一道光紋從她掌心浮現。
那並非靈氣或者真元,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重的東西。它從楓月羽的掌心蔓延開來,像一枚烙印被緩緩揭開。似虛似實,像一團凝不住的光霧,又像一道即將消散的古老刻痕。
空氣變了。
司雪衣面色變幻,朝四周看去。
他說不清具體哪裡變了,但感覺到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在了整座懸空寺上。有難以言說的恐怖存在從極遠的地方,隔著無盡的時光,看了過來。
周圍的風突然就停了。
落葉懸在半空,簷角銅鈴晃動的姿態突然靜止。
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有那枚印記在楓月羽掌心緩緩轉動,發出一種極低極沉的嗡鳴。
「這是我的神話印記。」
楓月羽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一品虛印,九紋圓滿。司雪衣,你呢?你的神話印記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