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司雪衣和百曉生重新回到了前院演武場,找了靠後的位置坐下。兩人都很低調,來去之間都沒有引起什麼注意。
司雪衣腦海中還在消化夏侯絕方才那番話。
「葬仙劍,竟然是曦洛替他晉升的聖兵。九劫劍,是他父親留給夏侯絕的機緣。」
前世最在乎的男人和女人,居然都這麼照顧夏侯絕。
他在佛堂中聽完這些,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夏侯絕倒沒隱瞞什麼,禁土神骸的九死一生略過不提,只說關鍵,女帝曦洛竟然和九百年前的司雪青對話,甚至還接住了對方一抹劍光。
隔著時空,來了場匪夷所思的對戰。
象徵天罰的雷霆之心,代表毀滅的火焰之心,寂滅永恆的寒冰之心,粉碎虛空的狂風之心。從夏侯絕口中說出時,百曉生神情狂變,內心深處受到了難以想像的衝擊。
但他肯定想不到,司雪衣受到的衝擊更大。
曦洛竟已強到如此地步,可以和九百年前的老爹抗衡了。
不過按她的意思,那時的司雪青似乎還未達到人皇之境,他作為人皇之子,尚未出生。
至於四心到底是什麼玩意,司雪衣一無所知。
他扭頭看了眼百曉生,這傢伙聽到四心時臉色不對勁,顯然知道些什麼,得空問問他。
最要命的是曦洛一直在尋找輪迴之砂,輪迴之砂是他得以轉世的根本。如果曦洛找到了……
司雪衣不敢往下想。
不管如何,這一趟總歸是拿到了佛骨舍利。
司雪衣臉上露出抹笑意,將舍利取了出來,觸手冰涼,寒意沁入掌心。如今佛性散盡,確實和清涼珠差不多,握在手裡靜心守恆,倒也不能說沒用。
再配個核桃,沒事在手裡盤一盤,也能有那麼些趣味。
也不知道楓月羽看到後,會不會失望。
司雪衣心裡其實挺沒底的。
這般想著,他將佛骨舍利收好,視線回到了九合一的擂台上。
……
此刻,擂台上已經到了決賽最後一輪。
楓月羽贏下眼前這個對手後,只要再贏最後一人,就可以成功拿下群龍宴榜首。屆時少陰聖火種子到手,二人匯合便可離開此地。
念頭轉動間,楓月羽已拿下對手。
「蓬萊閣,風月勝!」
唰唰唰!
金叉如雨,全場轟動。
各方驚呼不斷,楓月羽自從出現後,便一路連勝,白衣起舞,無人能敵。九大淨土的高手,全都被她壓了下去。
現場氣氛達到了頂點。
只要再贏一場,風月便能成功登頂。
貴賓席上,王城諸多世子眉頭微皺,面色變幻不定。
雷雲城神話遺蹟被他們聯手掌控多年,這突然冒出來的風月,根本不在計劃之中。
沒有人喜歡不受掌控的感覺,尤其是關係到神話遺蹟這種根本。
雲崢盯著台上的風月,面色陰沉到了極致。
他比其他人更難受。雲家在神話遺蹟中掌控的煉妖樹,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實在出不了任何亂子。一旦出現不可控的意外,他自身在雲家的地位也會大打折扣。
最關鍵的是,他之前已將司雪衣得罪死了。
很難保證這風月和司雪衣沒有關係。
該死!
司雪衣,你就能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被攆跑後就不再出現嗎?為什麼還要搞這麼一出,堂而皇之讓我難堪?
可惡!
雲崢城府心機極深,平時喜怒不顯。但到了此刻,怒火和殺機都藏不住了,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就在此時,一名雲府僕從飛速趕到,給他遞上一份摺子。
「廢物,怎麼現在才弄來!再慢一點,群龍宴都結束了!」
雲崢接過摺子,暗中傳音咬牙切齒罵了一頓。來人不敢反駁,只能賠笑。
這是他上午察覺到不妥後,讓雲府的人查探的資訊。裡面將司雪衣從滄瀾學院開始,到天墟淨土奪得千秋聖宴榜首後的所有公開資訊,全都查了個一清二楚。
「沒有風月。」
雲崢快速看完,眉頭緊皺,面色變幻不定。
裡面沒有任何關於風月的記載,也就是說,風月和司雪衣並無任何關聯。
看起來,似乎就是蓬萊閣自己找的修士。
不對!
雲崢本能感到不對,司雪衣和風月,肯定有關聯。
「楓月羽……」
忽然,他的視線落在摺子里楓月羽的畫像上,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趕緊朝台上楓月羽看去,來回看了幾遍,當視線落在楓月羽腰間那枚紅繩玉佩上時。
雲崢眉頭終於舒展開來,臉上甚至露出了笑意,嘴角都忍不住翹了起來。
旁邊僕從見狀,立馬道:「少爺瞧出端倪了?要告訴臨之半聖嗎?」
雲崢合上摺子,笑吟吟道:「不急,慢慢玩。」
……
擂台上,最後一戰的對手,已經站定。
凌霄,潛龍榜第十五名。
此人修的是神話武學葵陽劍法,劍意已達四品小成,手中更握有一柄葵陽聖劍。真正的神話聖劍,與葵陽劍法完美契合。
葵陽劍法威力本身不弱,靠聖劍加持,他的神話迴響已至二品之境。
在半聖之下,能將神話迴響推到二品的修士,屈指可數。
楓月羽手中驚鴻劍,只是絕品寶器。和聖兵尚有差距,與神話聖劍相比,差距更大。
「蓬萊閣,風月。」
「神侯府,凌霄。」
裁判一聲令下,決賽最後一輪,正式開始。
凌霄直接拔劍。
聖劍出鞘的剎那,一道灼目金光沖天而起,劍身上似有烈日升起,光芒萬丈。整座擂台被金輝籠罩,空氣驟然灼熱,宛如盛夏正午的烈陽直直壓了下來。
觀眾席上,無數修士同時舉手遮眼,面露駭然。
「此劍名為葵陽,乃神話聖兵,專程為閣下準備的。」
凌霄看向風月,淡然道:「今日要靠這外物贏你,凌某多少有些勝之不武,但這煌煌盛世,人人都爭,我若不爭也顯得虛偽,得罪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
有劍音激盪而起,凌霄的神話迴響隨之降臨,這迴響眨眼間就突破了一品桎梏,達到了二品之境。
異象驟變,被劍光所籠罩之人,彷佛置身於烈日之下,皮膚發燙,星元都變得躁動不安。
擂台上聖輝瀰漫間,凌霄持劍而立,身後虛空中浮現一輪金燦燦的大日,大日周圍無數金色劍影盤旋飛舞,如萬劍歸宗。
「好強!」
「這就是二品迴響嗎?和一品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難怪潛龍榜能排到十五,這等聲勢,怕是半聖來了都得認真對待!」
觀眾席炸了鍋,驚呼聲此起彼伏。
貴賓席上,兵部幾位高手微微前傾,目光凝重。
「葵陽劍法四品小成,聖劍加持後迴響二品……已接近半聖門檻了。」
「不過此子劍意雖強,根基卻不穩,靠的是聖劍催動迴響,自身底蘊差了一截。」
「無妨。對付風月,綽綽有餘了。」
長淵神侯的親傳弟子那邊,幾人稍稍驚訝,但很快歸於平靜。
「二品迴響,確實不錯。」一個青衫青年淡淡道。
「即便有神話聖劍加持之功。半聖之前能到這一步,也算難得。」另一個接話,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波瀾。
在他們眼中,這場對決的結果,已經沒有懸念。
擂台上楓月羽已經動了,她拔劍的姿勢很慢。
驚鴻劍出鞘,劍身泛著淡淡銀光,細長而輕靈。和對面那輪灼目大日比起來,銀光微弱如露珠。
凌霄眉頭微皺,葵陽聖劍橫斬,金光如瀑,浩浩蕩蕩碾壓過來。
兩劍相撞,鏘然脆響。
楓月羽身形微微一晃,腳下退了半步。
凌霄則紋絲不動。
差距立刻顯露。
楓月羽的劍道造詣極高,神凰劍法變化精妙,劍意催動到極致,每一個變招都恰到好處。論劍法,她不輸凌霄,甚至遠在對方之上。
但驚鴻劍扛不住。
每一次雙劍交擊,葵陽聖劍上磅礴的聖輝都會順著劍身湧入驚鴻劍。
三十招過後,驚鴻劍開始顫抖。劍身上的銀光黯淡下來,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紋。楓月羽掌心已被震裂,血絲順著劍柄滲了出來。
「到此為止了!」
凌霄突然爆喝,葵陽聖劍光芒暴漲,身後那輪大日猛然下墜,萬道金劍齊發。
二品迴響被他催動到極致!
萬千金色劍影如暴雨傾盆而下,每一道都裹挾著灼熱的陽力,將楓月羽所在的方圓數丈化為一片金色火海,擂台上的玄石地面都出現了熔化的痕跡。
砰!
驚鴻劍終於扛不住了。
一聲脆響,劍身崩裂出蛛網般的裂紋,被最後一道金光擊飛,旋轉著飛出擂台,深深插入遠處的石壁中。
楓月羽也被這一擊震退。身形倒掠,腳尖在地面劃出兩道深痕,堪堪穩住。
一道血線從她嘴角溢位,一抹殷紅,醒目之極。
這是楓月羽第一次在群龍宴上受傷。
全場譁然。
「風月輸了?!」
「沒了劍,還怎麼打……」
看台上,司雪衣臉色驟變,霍然要起身。
一隻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幹嘛!」
百曉生壓低聲音,額頭上的血痂還沒清理乾淨,表情卻比受傷時還緊張,「哥,你還穿著裙子呢!這王城的人要知道,聖院謫仙女扮男裝,一世英名可全毀了,冷靜點冷靜點。」
司雪衣胸口起伏,目光死死盯著擂台上那抹白色。
楓月羽站在那裡,白衣染血,髮絲散亂,卻沒有倒下。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看了一眼驚鴻劍飛出的方向,然後她緩緩抬起了右手。
凌霄眉頭微皺,眼中閃過抹寒光:「還不認輸?」
回答他的是,一道璀璨拳芒。
楓月羽催動龍凰劍體,毫無保留祭出了龍凰拳。
天龍本源與神凰本源,雙股力量如兩條大河在她經脈中奔涌。一直以來,她以劍為主,拳為輔,龍凰劍體的力量被劍道束縛著,像兩條大河被塞進了一條窄渠。
此刻驚鴻劍不在,桎梏也便徹底沒了。
赤金色的光芒從楓月羽體內爆發而出,光芒之中,隱約可見神龍與鳳凰盤旋交織,龍吟鳳鳴,響徹擂台。
拳出如劍,劍出如拳!
楓月羽一拳轟出,赤金光芒裹挾著龍吟鳳鳴,化作一道直徑數丈的光柱,直衝凌霄而去。
凌霄面色微變,葵陽聖劍橫擋。
鐺!
金光炸裂,凌霄被震退三步。手臂在發麻。葵陽聖劍上的光芒,竟然黯淡了一分。
「怎麼可能……」凌霄瞳孔微縮。
沒有驚鴻劍的桎梏,楓月羽的實力反而更強了。
她向前踏出,再出一拳。
這一拳比第一拳更快,更重。
赤金光柱之中,龍影與凰影交纏飛舞,龍吟鳳鳴之聲震得整座擂台嗡嗡作響。
凌霄咬牙,葵陽聖劍全力催動。
二品迴響,再出!
身後大日重凝,萬道金劍再發。
「二品迴響呢?好像誰不會一樣。」
楓月羽笑了聲,龍凰劍體全力催動之下,體內神話印記在短暫時間,竟也突破到了二品之境。
轟!
頓時有劍音如琴,跨過光陰長河,落在了神侯府的演武擂台上,天龍起舞,神凰騰飛。
兩股迴響的力量撞在一起,掀起狂暴的氣浪,擂台上的玄石地面寸寸龜裂。
但只撐了一個呼吸。
凌霄的二品迴響,就開始崩了。
金劍碎裂,大日搖晃,那輪灼目烈日在龍凰虛影的瘋狂衝擊下,一層一層不停剝落。
楓月羽鬆手站立,龍影與凰影不再盤旋,同時沒入其體內。
砰!
凌霄整個人倒飛出去,在擂台上犁出一道數十丈的溝壑,直至撞上擂台邊緣的護罩,才堪堪停下。
葵陽聖劍脫手飛出,叮噹落地,金光散盡。
觀眾席徹底炸了,驚呼聲如潮水般湧起。
貴賓席上,兵部幾位高手面面相覷,面色微變。
「好像是龍凰劍體?」先前點評的那位兵部高手喃喃道,「這個風月到底什麼來頭?」
「風月的二品迴響,是自身劍體催動的。凌霄靠聖劍催動,二者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可惜了凌霄,若他自身底蘊能到二品,未必輸得這麼難看。」
長淵神侯諸多親傳弟子那邊,終於安靜不下去了。
「龍凰劍體,雙本源合一。」王臨之若有所思,笑道:「確實有點意思。」
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時,那個白衣染血的身影,用一拳改寫了結局。
擂台上。
楓月羽站在原地,白衣上的血跡格外醒目,髮絲被氣浪吹得有些散亂,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
她沒有看凌霄,而是偏頭,望向了觀眾席靠後的某個角落。
那裡,一個穿著丫鬟裙裝的\"女子\",沖她眨了眨眼。
兩人的目光隔著半個演武場,輕輕碰了一下。
楓月羽嘴角微微勾起,然後很快挪開了視線。
「蓬萊閣,風月勝!」
裁判的聲音在全場迴蕩。
嘩——
金叉如雨。
數不清的金釵從四面八方落下,在陽光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一場金色的流星雨落滿擂台。
白衣之上,金光流轉。
司雪衣長長吐出一口氣,靠回座位上,臉上笑意收不住。
百曉生在旁邊笑道:「聽我的沒錯吧,不用急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司雪衣拍了拍他肩膀,笑眯眯道:「確實,剛才多謝了,下次再讓你爽爽。」
「滾。」
……
眾目睽睽之下,王臨之坐在高位,眼中露出玩味之色,而後高聲道:「群龍宴榜首,蓬萊閣風月。遵神侯之諾,這枚少陰聖火的種子是你的了。」
他取出玉盒,一枚拇指大小的火種靜靜懸浮其中,散發出幽幽冷焰。
正是少陰聖火的種子,王臨之屈指輕彈,聖火種子飛了出去。
楓月羽伸手接住,看了眼後將其鄭重收好。
但就在此時,三聲慢條斯理的掌聲,從貴賓席上方傳來。
雲崢站起身來,面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容,看著擂台上的楓月羽。
「精彩。」
他擊掌而笑,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全場:「真是精彩,百年群龍宴加起來,都比不上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