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輸了。」
洛青書看著面前拳頭,小心退後兩步,然後收劍入鞘,面露笑意抱拳躬身。
他抬起頭,目中無半分頹色,只是有些無奈道:「可惜。手段齊出,都沒能讓你出劍。聖院謫仙,名不虛傳。」
司雪衣看著他,客氣道:「僥倖罷了,你在神話武學上的造詣,確實有獨到之處。」
洛青書點了點頭,轉身走下擂台。背影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輸了像沒輸。
看台上有人低聲嘆了句:「輸是輸了,可這份氣度……神侯府的人,果然不一樣。」
「洛青書在王城之內,半聖之下,無人能敵。」
貴賓席高位上一個聲音淡淡響起。
「司雪衣,你有資格和我交手了。」
滿場安靜。
說話之人從紫檀大座前站起身來。
半聖,王臨之。
他理了理袖口,走下貴賓席,朝擂台走來。他每踏出一步,附近修士的心口就跟著沉一下。
兩側修士自動讓開。沒人覺得自己是在讓路,只覺得自己不該擋在這個人前面。
他走上擂台,站在司雪衣對面。
兩人之間隔著十餘丈。
王臨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最後落在那雙拳頭上。
「至尊龍拳。」他念了一遍,「好拳法。」
語氣聽不出褒貶。他看司雪衣的眼神,沒有殺意和憤怒,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優越。像蒼鷹打量自己的獵物,飛在雲端,高高在上。
司雪衣被盯得有些不舒服,但想倒此人方才折損雲崢的話,終究是忍了下來沒有發作。
「洛青書是我師弟。他輸了,不代表神侯府輸了。」王臨之淡淡道,「他只是替我看看,你到底配不配得上我出手。」
嗯?
司雪衣眼中閃過抹異色,目光中摻雜著一絲不解。
看台上炸了。
洛青書方才那一戰的含金量,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冥河血焰、死寂之劍、半聖之下幾近無敵。在王臨之嘴裡,竟然只是一個「看看」。
王臨之沒看任何人的反應。他只看著司雪衣,語氣突然沉了下去。
「二十年恩怨,今日一朝了斷!」
這一沉,擂台周圍的空氣跟著沉了。半聖之威在無形中彰顯了出去,無論是貴賓席上的各家翹楚,還是觀戰席上的諸多修士,胸口都感覺被莫名堵住了。
司雪衣微微蹙眉,但還是儘量客氣道:「臨之半聖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聽說聖院首座前些日子剛好邁入帝境。好巧不巧……你作為帝境親傳,恰巧就到了這東荒王城。」
他看著司雪衣,一字一句。
「你不會真以為,你師尊成了帝境,就能來王城稱量我神侯一脈的親傳弟子了吧?」
「實話告訴你,神侯早在半年前閉了生死關,出關之時便是帝境。」
看台上又是一陣騷動。帝境。又一位帝境。
「二十年前的舊事,你們應該都聽說過。」王臨之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像鐵錘砸在鐵砧上。
「這位聖院謫仙的師尊年長我師尊幾百歲,卻也只能勉強贏半招。看似贏了實際上輸了,所有人都知道,東荒第一人是我師尊長淵大聖!
他上前一步。
這一步踏出,擂台上的玄石無聲裂開一道細縫。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腳下散開,離得近的幾名天位境修士,臉色齊齊一白,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按了一下。
王臨之根本沒看他們。他看的是司雪衣。
「今日我不僅會贏你——」
目光像刀,釘在司雪衣臉上。
「而且不會像你師尊當年那般,年長几百歲,卻只贏半招。」
滿場死寂。
司雪衣當即譁然,臉色完全沒法掩飾。
他根本就不想鬧到這一步。
他心裡清楚,今日之事說到底是他和楓月羽理虧了些。女扮男裝也好,踹門救場也好,樁樁件件拿出來,六部齊出當場拿人都夠了。王臨之肯說一句「擂台上的事擂台上解決」,已經是給了天墟聖院天大的面子。
他本想退一步。
打完洛青書,該認的錯認,該賠的禮賠,帶楓月羽走就是了。
可王臨之最後那句話,年長几百歲,卻只贏半招。
他說的是月冰雲。
司雪衣沒有回頭。可他餘光里,楓月羽就站在擂台下方,抱著驚鴻劍,白衣染血。方才洛青書那一刀,將車輪戰十多場的她傷得很重。
他們來這王城,並沒有任何稱量神侯府的意思,也沒想到去爭什麼東荒第一人的臉面。
可現在這王臨之當著數萬人的面,說月冰雲年長几百歲只贏半招,看似贏了實際上輸了。
不是在評價一場二十年前的舊戰。
這是在踩天墟聖院的臉。
這是在踩月冰雲的臉。
司雪衣的眼神變了,擂台上的空氣,忽然就冷了下來。
他身上沒有威壓外放。可王臨之看著他,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的氣質完全變了。
「你覺得,我有資格和你交手了?」
司雪衣眉頭輕挑,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可擂台上就兩個人,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王臨之正要回答,就見對方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道:「可我覺得,你好像還沒資格和我交手。」
王臨之面色微變,臉上那抹理所當然的優越,裂了一道縫。
司雪衣上前一步。
這一步沒有玄石碎裂,沒有無形壓力。可王臨之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司雪衣看著他,一字一句。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有資格和我交手?憑你是東荒最年輕的半聖?」他伸出一根手指,「憑你師弟洛青書?半聖之下幾近無敵?」
他收回手指,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拳頭。
「他連我劍都沒逼出來。」
這句話落地,看台上不知多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方才洛青書那一戰,所有人都親眼看著。冥河血焰也好,死寂之劍也好,司雪衣從頭到尾,確實沒有出劍。一雙拳頭,打完了一切。
這句話不是狂。是事實。
「王臨之,你想和我交手,想保住你師尊東荒第一人的臉面,你得先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幾分能耐。」
他笑了。笑容很淡,可那雙眼睛裡,有某種很瘋的東西,正在醒過來。
「別欺我天墟聖院無人!」
——
「狂妄!」
王臨之身後貴賓席上,有人拍案而起。是神侯府另一名親傳,面色鐵青。
可王臨之本人,沒有發怒。
他先是怔了一瞬。是真的怔了。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半聖之下從無對手的歲月里,沒有一個人,敢當面對他說「你沒資格」。
除了天墟淨土,他幾乎走遍了東荒,同輩之中無一人能敵。
他被稱作小長淵,可不是浪得虛名之輩。
而後他笑了。
王臨之是真心覺得有趣,抬眸道:「王城最年輕的半聖也沒資格和你交手?」
司雪衣絲毫無懼:「半聖又如何?」
「好。好啊。」
王臨之收起笑容,目光忽然變得極冷。
「你想找人稱量本人的實力?行。」
他轉身面向看台,沉聲道:「只要誰敢站出來說一句,他是司雪衣的朋友。」
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砸下來,看台上就有人跟著抖一下。
「只要不怕被本半聖打死,儘管來戰,儘管稱量本公子的實力,我告訴他什麼叫做半聖不可辱!」
他環視一周。
目光掃過去的地方,沒人敢抬頭。有幾個天位境的修士,直接低下了腦袋,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身體本能在告訴他們,不要和這雙眼睛對上。
王臨之收回目光,轉身,面向司雪衣。
一字一句。
「王臨之在此——」
「誰敢一戰!」
這一聲爆喝,沒有聖氣,什麼都沒有。
可就是這一聲,方圓數萬人的演武場,像被一座無形的山壓了下來。
看台上,修為低些的當場臉色煞白,有幾個直接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修為高些的也面色微變,握緊了扶手。一名天位境圓滿的老修士,手裡茶盞無聲碎裂,茶水和血混在一起,順著指縫往下淌,他本人渾然不覺。
這不是威壓,王臨之從頭到尾沒有刻意釋放任何東西。
這就是半聖。
一個半聖站在那裡,喊了一聲,就夠讓天位境的修士,產生一種來自骨頭縫裡的恐懼。
滿場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看台上有人用發顫的聲音擠出一句:
「這就是半聖嗎?」
「實話實說,王臨之的話確實有點過分,但他真的有這個底氣。」
「司雪衣想倒反天罡,怕是要出洋相了,誰敢上台啊!」
「小長淵王無敵這些稱號,可絕非什麼虛名,被他打死的人可不要太多。」
四方修士全都驚呆了,完全沒想到,這司雪衣不在收斂鋒芒之後,會狂到這個地步。
「半聖?」
一個聲音從看台上響起來。不大,可在這個死一般安靜的演武場裡,格外清晰。
「很強嘛。」
說話之人站了起來,拍了拍白裙上的灰,伸了個懶腰。
「和我玩玩唄。」
紅藥從觀眾席上站起來的時候,附近幾個修士嚇得直接往旁邊縮了一下。
可她誰都沒看,只盯著擂台上那個身影,眼睛亮得嚇人。
紅藥伸出一根手指,遙遙點了點王臨之,「王臨之!半聖不可辱,可司雪衣亦不可辱,首座更不可辱!。」
她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小姑娘撒嬌的味道。
可下一刻,她身上那股氣息猛地一變。一股暴戾的勁從她那纖細的身體裡往外涌,把附近幾個修士逼得紛紛起身後退
端木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紅藥。這個節骨眼上,攔不住的。
紅藥從看台上跳下來,落地無聲,直接來到了九合一的超級擂台上。
全場目光不由都看了過來,各自眼中都難掩震驚,竟然真有人不怕死敢上來。
可還沒完!
「算我一個。」
又有聲音響了起來。
是梅子畫。
他從觀眾席角落站起身,笑了笑道:「別以為到了王城,司雪衣就是孤家寡人一個,他也是我師弟,讓我這無名之輩來看看,你配不配和我師弟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