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天邊剛擦亮一層灰濛濛的光,河面上浮著薄霧,空氣中涌動著清晨的寒意。
這個點在戶外活動的,也只有釣魚佬了。
江述已經守了一整夜,困得眼皮打架,正琢磨著是不是該收竿回去補覺。
今日收成慘澹,除了一開始釣了一隻小魚作為安慰獎,一夜竟然顆粒無收。
而老李倒是精神得很,眯著眼盯著水面,嘴裡嘟囔著「大魚大魚你在哪」。
老李五十出頭,釣魚成癮,癮大到老婆跑了都懶得去找,畢竟釣魚不能耽誤。
天氣預報說接下來連續三天的夏雨,就來不了河邊了,老李作為骨灰級別的釣魚佬,這次定要美美釣個夠。
這人有個毛病,漂沒動他先動,一晚上能咋呼七八回「來了來了」,回回都是水草。
江述打了個哈欠,悶聲道:「李哥咱回吧。」
老李輕嗤一聲:「別搞,一般這個時候,都是要來大魚了,年輕人就這體力?」
江述無奈地想,您一個老空軍的話,有什麼說服力啊。
再說,每次都說「要來大魚了」,這話讓江述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江述剛想開啟最近爆火的靈探論壇,找個靈異實地探險的直播提提神,就突然感到竿尖猛地一沉。
他一驚,只見竿身直接彎成了一個要折斷的弧度,線被瘋狂地拽著。
老李整個人從馬紮上彈了起來,壓低著聲音興奮道:「臥槽!大魚來嘍!瞧,我說的沒錯吧!」
江述的困意瞬間沒了,一股喜悅冒了上來。
他一把抄起竿子,竿身傳來的力道大得離譜。
只是……他怎麼覺得這力道有些奇怪,就像是有人在往下拽著一樣。
還是說他不懂釣魚,頭一回釣到了大魚而不自知?
「別硬拉別硬拉!泄力松一點!」老李在旁邊急得直跺腳,抄網已經攥手裡了。
他這個老空軍兩眼放光:「媽的這手感,起碼三十斤往上!絕對的大青魚!」
江述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竿子上,可他的眉頭卻不由得皺了起來,那水裡的東西死沉死沉的,像是拖著一袋水泥在水底。
彷佛不是他釣魚,而是水裡的東西想要把他拖下去。
他試著往回收線,收一尺,那東西往下拽兩尺,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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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我來!」老李把菸頭往地上一扔,過來想接竿子,「你歇會兒,我來溜它!」
「不用,你拿抄網準備著。」江述倔強道。
好不容易釣上魚,這戰績可不能留給老李。
江述的手臂酸得像灌了鉛,好在那東西的力道終於開始減弱。
它好像放棄抵抗了,任由江述一點一點地把它從水底往上拽。
江述和老李兩人皆是兩眼放光,興高采烈地望著。
潮氣浸骨,霧氣里隱約浮著朦朧暗影。
殘月沉在灰濛天際,水面泛著青幽幽的冷光。
江述的汗毛忽然根根直立起來,大抵是因為這晨間的涼意太重了吧……
明明該是最喜悅的時刻,他的手心腳心卻冒出了一股股寒氣。
老李半個身子探出岸邊,抄網已經架在水面上了。
「來了來了來了!再往上提一點,一點就行!」
黑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終於,江述收完了最後一段線。
水面破開的一瞬間,他先看到的是一團亂糟糟的黑毛。
那些毛髮糾纏在一起,中間夾雜著水草,在晨霧中滴著水。
江述傻眼了,那東西的輪廓不對,太圓了,太……像一顆頭。
老李的抄網舉在半空,尖聲道:「這什麼玩意兒,臥槽,不會釣到屍體了吧!」
不會這麼巧吧,江述希望是黑色的水草,這麼像頭髮只是光線的錯覺而已。
那團黑影繼續上升,直到那毛髮下的東西徹底露出了臉。
江述的瞳孔猛地收縮,這一刻,他的心臟暫停了。
那是一張臉,可卻比屍體還糟糕。
青灰色的皮膚緊貼著骨頭,眼眶凹陷得嚇人,嘴唇萎縮,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
它的身上竟然穿著一身清朝的官服!
一股腐臭又腥甜的味道伴隨著凌晨的冷風吹來,老李手裡的抄網掉在石頭上。
兩個大活人站在河岸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忘了。
江述懷疑自己是在做夢,自己是不是在釣魚時打了一個盹,被寒氣一激做夢了?
他想掐一掐自己的大腿,可雙手緊握著魚竿,魚線上是那玩意,他現在……能鬆手嗎?
「這……這他媽……是屍體?」老李的聲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
「是……殭屍。」江述顫抖地道。
這殭屍看起來也有一兩百年的年頭了。
就在這時,那青白眼睛睜開了,是一片渾濁的灰白色。
那兩團灰白色轉了半圈,定在了江述身上。
江述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沿著脊柱一路炸到後腦勺。
這殭屍不是純粹的死物,竟然是能動的!這太可怕了。
李哥失聲慘叫,狼狽地摔倒在地,一股腥臊的液體從他的褲襠處蔓延開來。
「跑!」江述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竿子脫手而出,轉身就跑。
老李連滾帶爬地追上了江述,涼鞋都甩飛了一隻。
身後傳來一聲聲悶響。
江述不敢回頭,那個東西從水裡站起來了,那聲音正在向他們靠近。
江述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真的不是在做夢!
死腿,快跑啊!
兩個人沿著河堤瘋了一樣地跑,老李光著的那隻腳踩在碎石子上,疼得嗷嗷叫,但速度一點沒減。
釣魚的傢伙事兒全都扔在了岸邊,什麼都顧不上了。
江述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他們二人拼命朝著鎮上跑去,有人的地方意味著安全。
他聽見身後那個腳步聲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晨霧裡,這才敢放慢一步,回頭看了一眼。
河堤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那東西沒有追上來。
「它……它沒追了吧?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老李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這殭屍的存在,超過了二人對正常世界的認知。
江述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走,先回去。」
兩個人沒走大路,沿著河堤下的土溝跌跌撞撞地往鎮子方向挪。
江述有點慶幸,這個殭屍的移動速度很慢,給了他們跑路的機會。
老李一路上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撞邪了撞邪了」。
他們回到鎮上時,天已經亮了,早點鋪子開了門,街上有晨練的老頭老太在遛彎。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回到了小區,老李站在自家門口,回頭看了江述一眼,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只說了三個字:「睡一覺。」
江述沉悶地「嗯」了一聲,回到家反鎖了門,把自己摔在床上。
他需要睡一覺,也許睡醒了,這件事就過去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
他也是累壞了,意識漸漸陷入了混沌……
半夢半醒之中,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門縫外面飄進來的,帶著河底淤泥的腥甜味,一點一點地,向他緊閉的房門靠近。
江述猛然驚醒。
門外,黏膩的腳步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