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西疆的望雲台，建在蒼梧山的最高峰頂。
台高九丈，漢白玉砌就，檯面上刻著九州山河圖，欄杆上雕著四方神獸紋，是當年誅佛大戰之後，姜子牙下令修建的，登之可俯瞰西疆八百里山河，歷來是西疆巡防的觀景要地，也是各路仙神聚會論道的去處。
這幾日，望雲台格外熱鬧。
姜太公一道「界外大能駕臨，神境之下繞行」的法旨傳遍三界，低階仙人自然是乖乖繞行，可那些神境大能，尤其是各方境主、隱世老修，一個個心裡都犯嘀咕。
什麼界外大能，這麼大面子？
還要神境之下繞行？
合著他們這些大域金神、大界金神，都不夠格見人家一面？
誅佛大戰才過去沒多少年，當年跟著左神君平了惡佛，三界太平，靈氣復甦，各路大能修為穩步精進，不少人都摸到了聖境門檻，一個個心氣正高。
忽然冒出來個「界外大能」，姜太公還特意下法旨避讓，誰心裡沒點不服氣？
故而這幾日，望雲台上聚了不少人。
西疆本地的厲闕、燕橫川，南邊來的幾個監軍，還有幾處隱世洞天的老仙，一個個或負手而立，或坐石品茗，嘴上說著「過來看看熱鬧」，實則都憋著股勁，想見識見識這位「界外大能」到底是何方神聖，是不是真有資格讓他們繞行。
「哼，依我看，姜太公就是太謹慎了。」
望雲台邊，一個青袍老道抿了口茶，淡淡開口。
他是蒼梧洞的隱修，蒼梧真人，大域金神九階的修為，在西疆地界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不過是個界外之人，就算有點修為，還能翻了天不成？」蒼梧真人撇撇嘴，「當年誅佛大戰，什麼大風大浪咱們沒見過？一個界外人，也值得興師動眾？」
旁邊一個黃袍境主點點頭，「蒼梧道兄說得是。我看啊，就是太久沒戰事了，大家都閒得慌。姜太公也是，拿個界外人當幌子，敲打咱們呢。」
「敲打？」蒼梧真人嗤笑一聲，「他也配？」
話剛說完。
「喲，這麼熱鬧。」一道少年聲音，從台下飄上來。
眾人循聲望去。
就見石階上，緩步走上三個人。
為首的白衣少年，眉眼清雋，衣袂獵獵，周身氣息平淡得像個凡人，卻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氣度，一步一步踏上來，像是踏在眾人心尖上，他旁側是一個淡漠的女子。
後面是個紅衣小少年，扎倆丸子頭，拎著杆紅纓槍，蹦蹦跳跳的，一臉好奇地東張西望。
三人一上台，台上頓時安靜了幾分。
眾人打量著左九葉，心裡都犯嘀咕。
這就是那「界外大能」？
氣息內斂，看不出深淺。
不會是姜太公找的托吧？
蒼梧真人上下掃了左九葉一眼，見他年紀輕輕，普普通通，心裡先輕了三分。
「小子，你就是那界外來的？」蒼梧真人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輕慢，「姜太公法旨說，神境之下繞行。老夫大域金神九階，夠資格看看你有幾分本事了吧？」
他話音一落，台上眾人都精神了。
來了！
蒼梧真人先挑頭了！
有好戲看了！
紅孩兒一聽就不樂意了，往前一站，槍尖往地上一拄，「咚」的一聲，青石台面都震了震。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家神君說話？」他小臉一揚，驕縱得很，「想見識，先過我這關！」
「小娃娃，一邊去。」蒼梧真人嗤笑一聲，「乳臭未乾，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他說著，隨手一拂袖。
一股柔和卻厚重的道力撲面而來，像是春風拂面，卻藏著暗勁，要把紅孩兒直接拂下台去。大域金神九階的修為，展露無遺。
紅孩兒剛要提槍招架。
左九葉卻先動了。
他隨手一抬，袖子輕輕一擺。
「呼——」
那股道力瞬間消散，像是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風平浪靜。
蒼梧真人臉色微微一變。
怎麼回事？
他隨手一拂，雖然沒盡全力，可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輕易化解的。
這少年……就抬了抬手？
「你修煉的蒼梧清氣訣，走清靈一路。」左九葉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個望雲台。
「可惜，清過頭了，底子虛。」
「你卡在大域金神九階，快三百年了吧？」
蒼梧真人瞳孔驟縮。
他卡在此境，正好兩百九十八年，這事沒幾個人知道，他怎麼看出來的？
「你……你胡說！」蒼梧真人色厲內荏，「老夫修為精進，豈會卡三百年？」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左九葉淡淡道，「你一味求清，排斥濁氣，導致仙基不牢，虛浮得很。看似境界高，實則根基不穩，真打起來，同階你都未必贏。」
「一派胡言！」蒼梧真人臉上掛不住了，大喝一聲，「休要妖言惑眾！有本事，手底下見真章！」
他說著，雙掌一錯，「蒼梧三十六掌！」
他的掌風清冽，帶著滿山雲霧，向著左九葉當頭罩下！
掌影重重，疊了三十六層，一層比一層厚重，正是他的成名絕技。
台上眾人都屏住呼吸，蒼梧真人全力出手了！
左九葉站在原地，動都沒動，直到掌風到了面前三尺，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點。
啵的一聲輕響，像氣泡破了，三十六重掌影，瞬間潰散。
望雲台上風平浪靜。
蒼梧真人愣在原地，雙掌還保持著出招的姿勢，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他全力一掌……
就這麼被一根手指，點破了？
「我說了，你根基虛。」左九葉收回手指，淡淡道，「看似掌法層層疊疊，實則每一層都留了空隙，看著花哨，實則不堪一擊。回去，把根基沉一沉。別總想著往上爬，先把底子打牢。否則，這輩子都別想摸到聖境門檻。」
他語氣平淡，像是長輩指點晚輩。
蒼梧真人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反駁，可剛才對方一根手指破了他全力一掌，事實擺在眼前，更讓他心驚的是，他的根基，確實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還有誰想試試？」左九葉目光掃過台上眾人。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敢說話。
蒼梧真人都被一根手指解決了，還被一口點破了三百年的修行瓶頸，這份眼力這份修為，擺在這，誰還敢貿然上前？
可沉默了沒片刻，人群忽然分開兩道。
「道兄好俊的手段。」兩道身影緩步走出，一黑一白。
左邊老者一身玄色道袍，面色黝黑，腰間系著個寒玉葫蘆，周身泛著淡淡的寒氣，正是西疆寒潭洞的隱修，寒潭叟，大域金神初期修為，在西疆隱修百年，極少出世，卻威名遠播。
右邊道士一身玉色道衣，面如冠玉，手裡搖著柄玉麈，神態清貴，是玉璣子，同樣是大域金神初期，出身崑崙旁支，精於符篆推演，也是西疆有名的隱世高人。
兩人都是成名已久的大域金神，比蒼梧真人高出整整一個境界，平日裡極少過問俗事，今天也跟著過來湊熱鬧，本以為蒼梧真人足夠試探對方深淺，沒想到蒼梧這麼不中用。
「老夫寒潭叟，討教道兄高招。」寒潭叟聲線沙啞，帶著冰碴子，「方才道兄點破蒼梧道兄的修行瓶頸，眼力驚人。老夫正好卡在大域金神初期百年有餘，想請道兄指點一二。」
他話說得客氣，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服。
在他看來，蒼梧真人本就根基虛浮，輸了也正常,自己根基紮實，未必就不如這界外之人。
玉璣子也輕輕搖著玉麈，微微一笑：「貧道也有些符篆上的疑惑，想向道兄請教。」
兩人一左一右，隱隱形成夾擊之勢,氣息鎖定左九葉，擺明了是要聯手試探。
台上眾人頓時精神一振,寒潭叟和玉璣子,這兩位可是西疆隱修里的頂樑柱，大域金神！
兩人聯手，這下有好戲看了！
這界外神再厲害，還能同時贏兩位大域金神？
紅孩兒眉頭一皺，就要上前。
左九葉卻伸手按住他，淡淡一笑：「指點談不上。既然兩位有興致，我便陪你們走兩招。」
「你們一起上吧。」他負手而立，站在高台邊緣，衣袂被風捲起，看著隨意得很。
這話一出，台下譁然，一起上？這也太狂了吧！
寒潭叟和玉璣子聯手的話，就算大域金神巔峰都得避其鋒芒！
寒潭叟臉色一沉：「道兄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廢話少說。」左九葉淡淡道，「出手吧。」
寒潭叟與玉璣子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底的怒意。
「既然道兄相邀，那就得罪了！」寒潭叟率先出手，腰間寒玉葫蘆「啵」地一聲飛出，葫蘆口噴出一道寒泉，帶著徹骨冰意，直撲左九葉！
所過之處，空氣都凝出細碎的冰碴。
同時玉璣子玉麈一揮，數十道玉色符篆憑空浮現，組成一道符陣，金光流轉，帶著封鎮之力，從半空壓下！
一冰一封，上下夾擊，配合得天衣無縫。
台上眾人都屏住了呼吸，兩大隱世大能聯手出手，威勢果然不凡！
左九葉站在原地，動都沒動，眼看寒泉與符陣都到了面前了才抬起左手，掌心一翻。
一聲輕響，像冰珠落玉盤，那道奔涌的寒泉，瞬間定在半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緊接著，「咔嚓咔嚓」聲響起，寒泉從末端開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冰屑，簌簌落下。
同時，半空的符陣，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一揉。
噗！玉色符篆瞬間寸寸斷裂，化作漫天玉屑，隨風散開。
兩人聯手一擊，就這麼隨手破了。
寒潭叟和玉璣子同時臉色大變，往後退了半步。
「寒潭叟，你修寒玉功，走陰寒一路，可你丹田太寒，傷及本元，所以百年不得精進，回去找地火溫養丹田三月，再閉關打磨本元，三年之內，可破中期。」他又看向玉璣子，「你修璇璣符法，符力夠了，神念不足，所以符陣有魂無魄，虛有其表，回去先養三年神念，再畫符，別總想著靠符篆撐場面，根基在神，不在符。」
兩句話，不長，卻像兩道驚雷，炸在兩人耳邊。
寒潭叟渾身一震，臉上瞬間湧上狂喜，丹田寒傷本元！
沒錯！就是這個！
他百年不得精進，就是因為當年修煉寒玉功急功近利，凍了丹田本元，一直隱隱作痛，卻始終找不到原因。
對方居然一眼就看出來了，還給出瞭解法，玉璣子也是心神激盪，神念不足！
對啊！他總覺得自己符法差點什麼，原來差在神念！
難怪他的符陣看著花哨，卻威力不足，原來是神念撐不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撼和慶幸。
今天本來是不服氣，想來試探的。
結果……得了天大的機緣！
「多謝道君指點！」兩人齊齊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大恩不言謝！這份恩情，我二人記下了。」寒潭叟聲音都帶著點激動，「日後道君但有差遣，我二人赴湯蹈火！」
玉璣子也連連點頭：「道君但有所命，在所不辭！」
台上眾人徹底呆了，兩位大域金神！上去挑戰，結果……被點化了？
還反過來要供人驅策？
這界外大能……
到底是什麼來頭？
修為深不可測，眼力還這麼准，隨手點破兩位大能，這也太離譜了！
眾人再看左九葉的眼神，徹底變了，從最開始的不服氣、試探，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畏，沒人再敢提挑戰的事。
開玩笑，兩位大域金神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還得了天大好處，自己上去，不是自取其辱？
左九葉看著眾人的反應，淡淡點了點頭。
「行了。」他道，「修行在個人，指點只是旁門。回去好好打磨根基，比什麼都強。」
他說著，轉身看向風予蔓，「走吧，再晚，落日谷的楓林就該落了。」
「嗯。」風予蔓點點頭。
紅孩兒連忙拎著紅纓槍跟在後面仰著頭，跟在道君身邊就是長臉，看看這群人，一個個敬畏的樣子！
三人緩步走下望雲台。
台上眾人連忙側身讓開一條路，躬身行禮。
「恭送道君！」聲音齊整，發自肺腑。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蒼梧山的山道盡頭，眾人才直起身。
「我的天……這位道君，到底是何方神聖？」有人忍不住喃喃開口。
「不知道……只知道修為深不可測，人還低調。」
「姜太公法旨說『神境之下繞行』，果然沒錯……就這修為，別說神境之下，就是大界金神，遇上了也得繞行啊。」
「可不是嘛……還好沒真衝撞了人家。不然……」
眾人議論紛紛，臉上又是慶幸又是震撼。
寒潭叟和玉璣子站在台邊，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神色鄭重。
「這位道君，怕是神境之上的大能。」寒潭叟沉聲道，「不然不可能一眼看穿我二人的修行癥結。」
「不管是誰，是何境界修為……」玉璣子搖搖頭，「這份恩情，得記著。」
兩人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而望雲台的這場風波，也順著各路仙人的口，很快傳遍了西疆，又往整個三界蔓延開。
姜太公的那道法旨，也被眾人重新解讀……
哪裡是提醒低階仙神避讓，明明是提醒所有神境修士，遇上這位，都得乖乖繞行。
沒人知道這位大能的名姓來歷，只知道是界外雲遊來的。
各路修士都紛紛想要求個機緣，卻再也沒人見過這位大能的身影。
此時的左九葉三人，已經走在前往落日谷的山道上。
夕陽斜斜灑下來，漫山楓林紅透，像是燃起來的火燒雲，沿著山坳鋪展開，連天邊的雲都染成了金紅色。
風卷著楓葉，簌簌落在山道上，鋪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神君，您也太厲害了！」紅孩兒蹦蹦跳跳走在旁邊，忍不住開口，「那兩個什麼寒潭叟玉璣子，一開始那麼橫，結果被您幾句話就說傻了，跟得了天大好處似的。」
「都是些小問題。」左九葉淡淡道，「當局者迷罷了。」
他說著，側頭看向風予蔓。
楓葉落在她發梢，紅得像朵花。
「好看麼？」風予蔓見他看自己，挑眉問。
「好看。」左九葉笑了笑，伸手替她摘下發梢的楓葉，「比楓葉好看。」
風予蔓別過臉，嘴角卻忍不住揚起來。
山道漫漫，楓林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