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路漫漫，煙霞隨步舒展。
左九葉與風予蔓並肩踏在綿軟的雲絮之上，沒有催動任何遁術，只憑雙腳緩步穿行在仙界綿延的群山之間。
自望雲台那場論道風波過後，二人依舊維持著新婚遊歷的閒適模樣。
風予蔓一身素色仙裙，袖口繡著淡青流雲紋樣，玉手輕挽著左九葉的臂彎，目光悠悠望向遠方層疊錯落的仙峰。
「方才望雲台一戰，厲闕與燕橫川被你點破修行桎梏，回去之後，怕是整個周邊十幾方境的仙神，都記住了有這麼一位來歷神秘的界外道友。」風予蔓輕聲開口，聲音裹在清風雲靄里，溫潤柔和，「姜子牙那道法令一出，不少神境大能心中憋著一口氣，只是礙於法令不敢貿然上前挑釁。只是長久下去，總會有人按捺不住。」
左九葉淡淡一笑，目光掃過漫山盛放的瑤草琪花。
他一身簡單白衣，看上去就如同尋常雲遊散修，看不出半分混元聖神的磅礴威壓，只有靠近之人，才能隱約感受到一層若有若無的道韻縈繞周身。
「太公本意，便是借我這一介『界外過客』，敲打三界一眾神境。他們困在自身境界太久，執念於力量強弱比拼，道心早就生出了淤塞。一味閉門苦修，難有寸進。」左九葉抬手，指尖輕輕拂過一朵懸浮在雲間的瓊花，花瓣在他指尖輕輕顫動，「只是敲打歸敲打，不能只局限於成年的仙神。仙途綿延萬代，真正的根基，是仙界新生代的修士。」
風予蔓眸光一動：「你是想去紅孩兒說的那個仙家學府，玄宸仙院？」
「正是。」左九葉頷首。
「玄宸仙院是仙庭設立的官方學府，收納三界各族仙苗，傳授正統仙法，學府之內，藏著仙界下一代的希望。我們順路過去看一看，也好。」風予蔓回應道。
二人腳下雲氣緩緩流動，順著仙山之間的雲徑，朝著玄宸仙院的方向緩步前行。
一路之上，不時遇見外出採藥、遊歷的低階仙童，遠遠望見兩人氣質不凡，大多恭敬行禮，不敢上前打擾。
也有一些自持修為的金仙修士，遠遠打量二人，暗自揣測這一對男女的來歷，只當是哪一方境來雲遊的散修伴侶，並未多想。
玄宸仙院坐落於紫宸仙脈的主峰群山之中，整片學府被一層淡金色護府仙陣籠罩。遠遠望去，一座座玉質殿宇依山而建，飛簷翹角直入雲海，廊下懸掛著仙鈴，微風一吹，清越鈴音層層迴蕩。
府外大片靈田，栽種著各類培育仙苗的靈藥，不少少年仙徒正在靈田中打理靈植，誦讀仙典。
學府山門之前，立著兩名值守的金仙侍衛，一身銀白仙甲，手持玉戈，目光威嚴，負責盤查來往訪客。
尋常散仙想要進入玄宸仙院，需要提前投遞拜帖，經過府中主事長老應允，方可入內。
左九葉與風予蔓走到山門之下，尚未開口，一名守門金仙便抬眼看來，神色帶著幾分審視。
「此處乃是仙庭玄宸仙院，仙庭官辦學府，非本府弟子、未持拜帖者，不得擅自入內。二位仙友從何處而來，可有拜帖？」守門金仙聲音沉穩，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
在他眼中，左九葉衣著樸素，看不出名貴仙寶，周身氣息平淡如水，像是修為平平的散修。
在這名守門金仙判斷里，二人頂多就是一對尋常散仙夫妻，想來是聽聞玄宸仙院盛名，想來府內遊覽，不懂規矩。
風予蔓正要取出隨身玉簡說明來意，左九葉輕輕抬手，攔住了她。
他看向守門金仙，語氣溫和：「我夫婦二人云游途經此地，聽聞玄宸仙院培育三界仙苗，特意前來，想入府看一看，可否通融一二。拜帖未曾提前準備。」
守門金仙眉頭微蹙，面色冷了幾分：「玄宸仙院不是遊覽地。府內弟子正在修習功課，若無拜帖，不能放行。仙庭定下的規矩，不能破例。若是二位想要瞻仰學府，可先前往外府驛館，遞上拜帖，等候長老審批，少則三五日，多則半月。」
旁邊另一名侍衛也跟著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傲氣：「每年慕名想來玄宸仙院參觀的散修數不勝數，若是人人無帖便可進入，府中秩序豈不是大亂？還請二位道友原路返回，莫要在此逗留，擾亂山門秩序。」
左九葉神色依舊平和，沒有動怒。
一旁風予蔓靜靜站立，沒有插話。
就在這時，山門內側，一陣腳步聲傳來。
一名身著青色儒衫，面容清瘦的老者，帶著三名府內執事緩步走了出來。
此人乃是玄宸仙院的監院，雲瀾真人，大羅金仙二階修為，執掌學府門禁與訪客諸事。
雲瀾真人遠遠看見山門之前的爭執，緩步上前，目光落在左九葉和風予蔓身上，上下審視一番，淡淡開口：「方才聽聞門外爭執。二位便是想要無帖入院之人？」
「正是。」左九葉微微頷首。
雲瀾真人捋了捋頜下長須，眼中帶著幾分自持，「玄宸仙院規矩森嚴，仙庭欽定法度，無拜帖，一律不得入內。老夫執掌門禁多年，從未破例。仙界各處散修，皆需遵守。」
風予蔓輕聲道：「我二人只是途經此地，聽聞學府傳道授業，想來觀摩一番，並無打擾弟子修行的打算。」
雲瀾真人淡淡一笑，笑意里藏著幾分輕視：「道友說笑了。玄宸仙院傳授乃是仙庭正統大道，不是隨便什麼散修都能隨意觀摩。府中仙苗修行，容不得外人隨意窺探。二位若是想要問道，大可去往各大方境的觀仙閣，不必來我玄宸仙院。」
他身側一名灰衣執事上前一步，語氣更為倨傲：「監院，依我之見，這二人怕是聽說最近仙界出了一位神秘界外大能，特意趕來，想要藉著玄宸仙院，博取名聲。如今不少散修都想模仿那位界外道友，到處招搖。」
這句話一出，雲瀾真人眼中的審視更重。這些時日，姜子牙頒布的法令傳遍三千方境，那位神秘界外大能的傳說，在仙界傳的沸沸揚揚，不少散修刻意模仿，四處造勢，想要博取名氣。雲瀾真人下意識將左九葉二人歸為此類。
「原來如此。」雲瀾真人面色沉下，「老夫奉勸二位，不要學那些投機取巧之輩。那位界外道友修為深不可測，豈是尋常散修能夠效仿？莫要在玄宸仙院門前譁眾取寵，速速離去，否則，休怪我催動護府大陣，將二位逐出紫宸仙脈。」
左九葉目光平靜，「譁眾取寵談不上。我來此地，不為博取名聲，只想給府中的年輕仙徒，講上一段大道。不知，可否給我一個機會？」
此言一出，雲瀾真人與身旁幾名執事同時一愣，隨即哄然失笑。
雲瀾真人搖頭，眼神里滿是不以為然，「道友好大口氣。玄宸仙院授課的講師，最低修為皆是金仙，主講道師，至少大羅金仙境界。府中每一位傳道長老，皆是仙界聞名的人物。你區區一介無名散修，竟敢揚言要給我府仙苗講道？簡直貽笑大方。」
灰衣執事冷笑一聲：「監院，此人狂妄。若是隨便一個散修都能來玄宸仙院講道，那我玄宸仙院，顏面何存？」
「講道，要看道行深淺，而非名頭。」左九葉語氣不疾不徐，「不如這樣。你我不必爭執。我不強行闖入，也無需你們破例放行。你可召集府中願意前來聽道的弟子，就在這山門之外的雲台之上。我在此講道一場。若是弟子們覺得一無是處，我夫婦二人立刻轉身離去，再不打擾玄宸仙院分毫。」
雲瀾真人沉吟片刻，心中暗自盤算。他看左九葉氣息平平，料定對方道行淺薄，所謂講道，不過是譁眾取寵。若是當場讓此人講道，講出來的內容空洞淺薄，便能當眾戳破此人的虛妄，讓他顏面掃地，自行退走，也算是警示其餘妄圖來玄宸仙院蹭名氣的散修。
想到這裡，雲瀾真人緩緩點頭，「好。老夫便應允你。但有言在先，若是你的道論淺薄不堪，驚擾弟子心神，老夫便直接請你離開。我這就傳令，通知府內弟子，前來山門外雲台聽你講道。」
他立刻吩咐身旁執事，入府傳訊。
不多時，訊息傳遍玄宸仙院。
府內數千名年輕仙徒聽聞山門外來了一名陌生散修，要登台講道，紛紛心生好奇，成群結隊，沿著玉階走出學府，聚集在山門前方寬闊的雲台之上。
這些弟子年齡各不相同，有年幼的仙童，也有已經修成真仙、聖仙的。
紅孩兒當年在此求學，不少年長一些的弟子還曾與紅孩兒一同聽課，知曉玄宸仙院的傳道水準。此刻眾人三三兩兩低聲議論，大多不看好這位突然出現的白衣修士。
「不知道是什麼人，敢來玄宸仙院門前講道？咱們府里的道師，哪一位不是大名鼎鼎？」
「聽守門仙衛說，此人沒有拜帖，硬要入府，被監院攔下，才提出講道。怕不是想借著咱們玄宸仙院揚名。」
「我猜，講不出什麼高深道理，多半是些粗淺修仙說辭。」
弟子們議論聲此起彼伏，雲瀾真人帶著一眾執事立於側面高台，抱著雙臂，冷眼旁觀，等著看左九葉出醜。
風予蔓靜靜站在左九葉身側，「這麼多仙苗在此，你打算講什麼？」
左九葉側頭，看向她，「不講那些晦澀玄奧的經文。不講神通殺伐，只講修行本心，道途取捨。這些仙界新生代，自幼在仙庭庇護之下長大，資源豐厚，卻大多執著於境界攀升，一味追逐力量強弱，忽略了修行根本。」
話音落，左九葉緩步走上雲台正中。
沒有高台法座，沒有法器儀仗，就簡簡單單站在雲台之上。
數千雙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好奇、質疑、輕視，各色目光交織在一起。
雲瀾真人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諸位弟子，今日這位道友自願登台講道。爾等靜心聆聽，自行分辨道論高下。」
喧鬧的雲台，瞬間安靜下來。
左九葉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少年仙徒，聲音不大，卻藉著天地道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不依靠任何仙法擴音，自然而然響徹整片雲台：
「今日不講煉藥，不演煉器，不傳授遁法、鬥法秘術。只講一件事：何為修行。」
他緩緩開口，娓娓道來。
「自踏上仙途那一刻起，大多數則是認定修行只為一件事——提升修為，突破境界，奪取更強力量。境界越高，神通越盛，便能受人敬畏，擁有更多資源，長生久視。三界之中，絕大多數修士，皆是如此。」
「可大道從來不是只看修為高低。力量是術，本心是根。術可以後天苦修習得，根若是歪了，修為再高，道途終有崩塌之日。」
左九葉語速舒緩，舉例子解析修行之中容易陷入的執念。
談及修士追逐力量，攀比修為，好勝之心如何困住道心。談及得到機緣便驕矜自滿，遭遇瓶頸便焦躁頹廢，談及修士擁有力量之後，如何自持，何為底線。
他沒有堆砌晦澀生僻的仙典術語，言語淺顯通透，卻直指修行內里最容易被忽略的癥結。
台下原本帶著戲謔、輕視之心的仙徒，漸漸安靜下來。
不少少年修士眉頭緊鎖，默默思索。
一名聖仙境界的少年修士，忍不住開口提問，「道友所言，本心為重。可若是沒有足夠強大的力量，連自身安危都護不住，談何堅守本心？若是遇到強敵，無力量自保，本心再正，也只能身死道消，大道空談。」
這個問題一出，台下不少弟子紛紛點頭，這也是他們心中長久以來的疑惑。
左九葉微微頷首，「你問得很好。力量，乃是護道之器，不是道的本身。力量可以護身，卻不能成為驅使自身的枷鎖。很多修士，為求取更強力量，不惜捨棄底線，執念越重，道心越偏。力量是手中長劍，長劍可以護身，可若是你一心只為追求長劍鋒利，最終，人會被長劍裹脅。」
他抬手，凌空一引。
雲台上方，虛空之中緩緩凝聚出一縷柔和的道韻，沒有狂暴威壓，僅僅是一縷純粹的道之流轉。
空中浮現出萬千幻象：修士苦修、破關、遭遇心魔、爭寶廝殺、執念困道的一幕幕畫面，緩緩流轉在雲海之間。
幻象之中，沒有殺伐血腥，只直觀展現執念如何困住修行之人。
數千仙徒看得心神震動，原本浮躁的心緒，一點點沉靜下來。
雲瀾真人站在側面高台，臉上原本的輕視慢慢褪去，神色變得凝重。
他本以為此人只會說些空洞大道理，可這一番道論，剖析道心，一針見血。就連他這名大羅金仙，靜心聽來，都有所感悟。
身旁幾名執事，也收起了臉上的譏諷，凝神傾聽。
接連有仙徒起身，丟擲心中修行的疑惑。
有的詢問境界瓶頸如何破除，有的問仙途漫漫，長久孤寂如何自持，左九葉一一從容作答，每一句回答，都切中要害，解開不少仙徒多年的困惑。
講道持續了一個時辰有餘。
等到左九葉話音停下，雲台之上寂靜許久，隨後，轟然響起一片拜謝之聲。數千仙徒齊齊躬身行禮，神色恭敬。
「多謝仙尊傳道！」
少年仙徒們眼中滿是敬服，方才的輕視蕩然無存。
不少弟子心中豁然開朗，如同撥開雲霧。
雲瀾真人快步走上雲台，神色鄭重，再也沒有之前的傲慢：「仙尊高論，老夫受教了。方才是老夫眼界淺薄，出言冒犯，還望道友海涵。道友大才，玄宸仙院上下，都歡迎道友入府一觀。府中還有不少藏書閣，各類上古道卷，道友若是願意，可入內閱覽。」
左九葉輕輕搖頭，淡然笑道：「我二人只是路過，短暫講道，心愿已了。」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一道仙訊破空而至，落在雲瀾真人手中。
雲瀾真人展開玉簡，看完內容，臉色微微一變。
玉簡乃是仙庭傳訊，是仙庭掌管學府事務的一位大域金神發來。
訊息內容簡單直白：聽聞有不知名道友，在玄宸仙院山門外登台講道，驚動府內所有弟子。
命雲瀾真人妥善接待，務必挽留這位道友，邀請其進入玄宸仙院內院，開設長期道場，持續給仙府弟子傳道。
雲瀾真人心中震驚。
仙庭高層居然這麼快就知曉此事，還特意發來仙訊，想要挽留這位神秘道友。
他愈發確定，眼前這名白衣散修，絕非尋常人物。
「仙尊，仙庭傳來訊息，希望您留在玄宸仙院，長期為府中仙苗講道。」雲瀾真人捧著玉簡，誠懇邀約，「仙庭願意奉上豐厚的仙材俸祿，玄宸仙院的主傳道席位，可交由道友執掌。」
台下一眾弟子聽聞，皆是一片譁然。
主傳道席位，乃是玄宸仙院最高傳道職位，地位尊崇，只有仙界頂尖大能才有資格擔任。
左九葉輕輕擺了擺手，婉言謝絕：「多謝仙庭美意。我與妻子尚在雲遊途中，逍遙自在，無意留在學府任職。今日講道，只是機緣所致。」
他目光掃過台下一眾仙徒：「大道之路，終究需要你們自己一步一步去走。旁人講道，只是引路之風，不能替你們踏遍仙途。」
說完，左九葉轉身，牽起風予蔓的手，準備就此離開。
雲瀾真人還想繼續挽留，可忽然之間，遠處雲海劇烈翻湧，一股雄渾厚重的神境威壓，自遠方天際緩緩壓來。
天邊雲霞被一股金色神光染亮，數十道仙軍踏雲而來，旌旗舒展。
為首一名身披金甲，面容剛毅的神將，駕馭雲輦，直奔玄宸仙院山門而來。
這名神將乃是仙庭主管仙學秩序的大域金神，名叫蒼鉞。
聽聞玄宸仙院門外，一名神秘界外道友登台講道，數千仙徒盡數折服。
他心中起了考究之心，親自帶著麾下仙軍前來，想要當面試探一番這名神秘道友的真實道行。
蒼鉞在仙庭一眾神境大能之中，素來以高傲著稱。
聽聞傳聞，心中暗自猜測，此人會不會就是姜子牙法令之中提及的那位界外大能。但他心中仍舊存著不服，想要親自出手試探，看看對方的實力，是否真的如傳聞一般深不可測。
雲瀾真人看見天邊的金甲雲輦，神色一變，連忙上前迎接。
風予蔓微微側頭，看向身側左九葉，輕聲笑道：「看來，咱們想安穩離開，怕是沒那麼容易了。有人專程過來，想要試一試你的深淺。」
左九葉抬眼望向天邊涌動的金色神光，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無妨。既然來了，便見一見。正好，也讓這位仙庭神將好好看一看，何為大道，何為力量。」
遠處雲輦之上，蒼鉞目光鎖定雲台之上白衣身影，神念悄然鋪開，向著左九葉探來，想要探查對方修為深淺。
他心中暗自打定主意，若是對方修為名不副實，便要當眾指出對方道論之中的疏漏，挫一挫這界外道友的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