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凌塵擊退厄劫魔神的訊息像一場無聲的風暴,一夜之間席捲了整個混沌。
一封封燒錄著戰鬥畫面的靈簡被撕裂虛空傳送出去,落向四面八方。
那些在混古仙樓外圍觀了全程的魔神們,回到各自的道場後口口相傳,添油加醋地講述那場驚天對決。
很快,從混沌邊緣的蠻荒地界到中央區域的各大勢力,無人不知傲凌塵。
厄劫魔神被一個後輩正面擊退,親口認輸。
盤古神山之主太蒼親自出山卻空手而歸。
混古樓主破例站場。
一位隱世多年的老怪物將畢生大道交給了那個年輕人。
每一條訊息都足夠讓人咂舌半天,合在一起便成了一則足以載入混沌史冊的傳奇。
而在混沌深處某一片被漆黑濃霧永久籠罩的區域中,這些訊息引發了另一種反應。
墮落深淵。
這裡常年不見天日。
濃稠的黑色霧氣從地底深處翻湧而上,裹挾著一股腐朽,混雜了無數殘碎神魂的腥氣。
深淵底部嶙峋的岩石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每一道都隱隱透出血紅色的暗光。
越往深處走,那股混亂,暴戾的氣息便越濃郁。
黑暗中時有猩紅的眼睛亮起又熄滅,那是深淵中的魔神在各自的地盤上蟄伏窺伺。
深淵最深處,一座由無數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殿堂中,四道身影圍繞著中央一張暗紅色的石桌而坐。
石桌上攤開著一枚靈簡,靈簡中反覆播放著傲凌塵與厄劫最後那一輪碰撞的畫面。
金光天河橫貫虛空,暗紅烈焰被一寸一寸碾碎後退。
畫面在這裡凝固,定格在傲凌塵那張年輕而平靜的面孔上。
四道身影沉默了片刻。
最上首的位置上,坐著一尊通體覆蓋著暗紅鱗甲的身影。
他的體型極其龐大,坐在骸骨王座上仍高出旁人半個身軀,頭頂兩對彎曲的犄角向內捲曲成螺旋,犄角表面纏繞著細密的黑色紋路,像是有某種活物在角質層下遊走。
他的眼睛是豎瞳的,暗金色的豎瞳,此刻正盯著靈簡中的那張臉,瞳孔緩緩收縮又放大,如同在丈量獵物的骨肉深淺。
墮落深淵之主,噬淵。
混沌中最臭名昭著的半步至強者之一,掠奪過的大道數不勝數。
「厄劫敗了。」噬淵開口,聲音低沉如從地底裂隙中滲出的岩漿,帶著令人牙酸的嘶嘶聲,「敗給了一個小輩。」
石桌右側,一尊通體白骨外露的身影用指節敲了敲桌面,發出咯噔咯噔的脆響:「厄劫那老東西向來傲氣,能讓他認輸的人,不簡單。那條金光大河你們看見了?永珍歸元打底,世界之力為骨,兩者融合出來的破滅之力比單純的大道法則高了半層。那小子體內的世界已經初具規模了。」
左側一道籠罩在暗影中的人形發出幽幽笑聲:「世界之道,彼岸星那幫書呆子研究了那麼久都只在門外打轉,這小子居然已經養出了雛形。如果能把他的世界奪過來。」
他沒有說完。
但石桌上另外幾雙眼睛同時亮了一瞬。
掠奪一個完整的世界雛形,對於墮落深淵的魔神來說,等於直接繼承了一條通往至強者的捷徑。
傲凌塵對於他們而言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活著的,會走路的至寶。
噬淵暗金色的豎瞳緩緩掃過其餘人:「你們怎麼看他跟厄劫那一戰。」
白骨外露的身影沉吟片刻,敲桌面的手指停了:「硬實力跟厄劫五五開。甚至從戰鬥末段來看,他的韌性比厄劫更強。那條永珍歸元大道在他體內活起來了,戰鬥中還在成長。「
「單對單,我們幾個裡面誰都沒有十足把握能拿下他。」暗影中的人形幽幽道,「何況他身邊還有兩個老東西。輪迴仙殿的餘孽,一個混古樓主,一個永珍歸元的老怪物。那倆雖然半殘了,但聯手擋我們一兩個還是做得到的。」
噬淵緩緩靠回王座,犄角上的黑色紋路遊走的速度加快了幾分。
他沉默了很久,暗金色的豎瞳里反覆映著靈簡中傲凌塵的臉。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篤定,沒有半分猶豫:「那就去三個。」
石桌上其餘人同時看向他。
噬淵抬起一根覆蓋著暗紅鱗甲的手指,依次點了點白骨外露的身影,暗影中的人形,然後指了指自己:「你,你,還有本座。三個人一起出手。」
「就算混古樓主要插手,也只有他一人有一戰之力。那老怪物的永珍歸元給了小子之後根基已殘,撐不了幾個回合。至於那小子自己,重傷未愈,戰力最多五成。」
他頓了頓,暗金色的豎瞳驟然閃爍幽光:「五天後,動身。」
白骨外露的身影咧嘴一笑,白森森的牙齒在暗紅的光線下泛著冷芒:「噬淵大人這是志在必得。」
噬淵站起身,龐大的身影讓整座骸骨殿堂的穹頂都跟著震顫了一下,碎石簌簌掉落。
他的聲音里裹著一股迫不及待的貪婪:「一個活的世界。吞了它,本座離至強只剩最後一層紙。你們也各自分一杯羹。那小子的大道碎片,他身邊老東西的殘存根基,混古樓主的仙樓底蘊,都歸你們。」
暗影中的人形發出愉悅的低笑聲,白骨身影將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其餘三道身影雖然沒有被點到同行,此刻眼中也泛著躍躍欲試的猩紅光芒。
整座殿堂中瀰漫著一種即將出獵前的興奮與暴戾。
同一時刻,混沌黑洞深處。
這裡是另一番景象。
漆黑中夾雜著暗紅色裂隙的虛空中,幾道模糊的氣息在彼此交錯傳遞著意念。
厄劫魔神戰敗的訊息傳到黑洞內部時,最先的反應是沉默。
然後是震動。
「厄劫敗了?」
「那個晚輩真有這麼強?」
「不是強不強的問題。厄劫親口認輸了,這比戰敗本身更難看。」
「我早說過他太托大。一個人跑出去討伐,連個幫手都不帶,活該栽面子。」
「你少說兩句。厄劫回來之後一直閉門不出,據說傷得不輕。再刺激他,他撕了你。」
議論在混沌黑洞的裂隙之間流淌,帶著一種微妙的幸災樂禍與好奇。
黑洞中的五尊半步至強者並非鐵板一塊,彼此之間各有算計。
厄劫吃了這麼大的虧,有人暗中快意,也有人從這則訊息中嗅到了不同的東西。
一個能擊敗厄劫的年輕人,身懷世界之道,背後還牽著輪迴仙殿的殘脈。
這樣的人在混沌中忽然崛起,勢必會打破現有的平衡。
是敵是友,是拉攏還是防備,每個人心裡都在盤算。
黑洞深處某片虛無中,一道未曾露面的古老意念在黑暗中緩緩翻了個身,發出一聲極輕的自語:「世界之道,有趣。先讓深淵那群瘋子去試試深淺吧。」
彼岸星。
與墮落深淵的暴戾和混沌黑洞的陰沉不同,彼岸星所在之處是一片寧謐璀璨的星域。
無數細碎的光點懸浮在虛空中,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世界的殘骸。
有的已經演化成巴掌大的微型宇宙,有的則在擴張過程中崩潰成破碎的星屑。
星域正中央,一座由白色玉石建成的巨型圓塔聳立,塔身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世界演化符文。
塔頂,三位身著月白長袍的身影圍坐,面前懸浮著一枚與深淵中一模一樣的靈簡。
畫面定格在傲凌塵周身金光綻放的瞬間。
「體內世界。」其中一位白髮白須的老者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學者式的興奮,「而且成了。你們看他世界外溢時那股力量的質感,根基已經紮下去了。比我們的體外演化理論快了不知多少步。」
對面一位面容年輕卻眼神蒼古的女子輕聲道:「我們需要他的樣本。活的更好,死的也行。只要能拆解他的世界成,彼岸星數萬年的困局或許就此打破。」
第三位一直沒有說話的身影緩緩搖頭,聲音平靜如古井:「別急,先看看深淵那邊怎麼動。那幫瘋子下手最快,等他們咬過一口之後,我們再看情況。活著的人比死了的有用。」
白髮老者點了點頭,將靈簡收起,目光投向遠方那片黑暗混沌的方向,眼中是近乎貪婪的求知慾。
混沌風起雲湧。
四方勢力各懷心思,目光匯聚於同一道身影。
而那道身影此刻正盤膝坐在混古仙樓頂閣的密室中,周身金光沉靜流轉,體內那方瘡痍的世界在一寸一寸地修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