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古仙樓，傲凌塵坐在石椅上，體內那股靈液正在緩慢修復世界中的山川裂痕，周身金光比方才亮了一線。
老魔神癱在對面那張破椅子上，歪著腦袋，伸手從腰間摸出一個不知什麼時候藏起來的酒壺，仰頭灌了一口，發出一聲愜意的喟嘆。
混古樓主則在窗邊負手而立，青灰色袍袖微垂，灰白長發散在肩後。
他看著窗外那依舊不肯散去的人群，面色淡泊如常，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縷思索。
傲凌塵看了他一眼：「很大。」
「廢話。「老魔神翻了翻白眼，又灌了一口酒，「混沌之大，無邊無界。但真正能在混沌中說了算的，就那麼幾股勢力。」
「你今天打退了厄劫，名頭是響了，可也把自己頂到了風口浪尖上。往後盯著你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你總得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不來惹你但你最好也別去招惹。」
傲凌塵坐直了一些：「前輩請說。」
老魔神清了清嗓子，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先說最頂尖的。三大至強道統，這個你應該聽過。盤古神山算一個，盤古斧神雖強，但並不怎麼理會盤古神山，雖說太蒼那老東西野心大，但他還沒邁過那門檻，自然不會是多大的威脅。三大至強是誰，你也知道，老夫今天不跟你廢話那個。「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今天跟你說的，是那三大至強之下，混沌中排得上號的四股力量。這四個地方，論底蘊不如至強道統深厚，但論兇險，半點不差。」
「它們分別是：混沌黑洞，輪迴仙殿，墮落深淵，彼岸星。」
傲凌塵的眉梢動了一下。
混沌黑洞他知道，厄劫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但其他三個名字，他第一次聽說。
老魔神神色難得正經了幾分：「先說混沌黑洞。你剛跟厄劫打過交道了，那老傢伙就是黑洞裡出來的。這地方是混沌中最古老的地界之一，藏著的東西比你想像的還要深。」
「目前所知，混沌黑洞裡頭起碼有五尊半步至強者。」他頓了頓，看了傲凌塵一眼，似笑非笑，「五尊。你今天的對手只是其中之一。而且厄劫那老東西在黑洞裡還不是最強的那個。」
傲凌塵面色不動，但握著石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五尊半步至強者。
隨便單拎一個出來都是厄劫級別的存在，五個人聚在一起，那力量足以橫掃混沌中絕大多數勢力。
他明白老魔神為什麼第一個就說混沌黑洞，因為他今天已經惹上了一個。
「第二處。」老魔神豎起第三根手指，「墮落深淵。這地方住著的全是瘋子。」
「這是字面意義上的瘋子，不是在罵人。那裡的魔神修行路子跟正常人不一樣，他們靠掠奪而生，吞噬別人的大道來填補自身。」
「這群瘋子出了名的霸道橫行，不講道理，誰強他們搶誰，誰弱他們滅誰。混沌中最不受待見的一群，但也因為最瘋，反而沒人敢輕易招惹。」
他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少見的凝重：「你今天打出了名頭，這群瘋子十有八九會盯上你。對他們來說，一個剛剛崛起，身懷世界的人，就是一頓大餐。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傲凌塵沉默了兩息，點頭：「記住了。」
「第三處，彼岸星。」老魔神的手指又伸出一根，「這地方最神秘。他們不爭地盤，不搶資源，從存在至今就只做一件事，研究怎麼開闢世界。」
\"跟你體內孕育出來的世界不一樣，他們研究的是外化的世界，是在體外建造一個足夠大到承載至強之力的宇宙。」
「這條路跟你的路子恰好相反，但目標都是同一個，跨進至強者的門檻。」
「彼岸星里有多少高手沒人知道，他們藏得極深，極少露面。但老夫可以告訴你，那幫人絕對不好惹。」
老魔神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渾濁的老眼掃了一旁的混古樓主一眼。
混古樓主依舊站在窗邊，背對著兩人，但肩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老魔神收回目光，豎起最後一根手指，聲音沉了半分：「第四處。輪迴仙殿。」
他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傲凌塵敏銳地察覺到，這位一向嬉笑散漫的老魔神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
「輪迴仙殿。」老魔神重複了一遍，咂了咂嘴，「曾經是四地之中最強的一個。巔峰時期，殿中半步至強足有六尊，加上殿主，幾乎觸控到了至強道統的門檻。那時候混沌中誰見了輪迴仙殿的人都客客氣氣。」
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些乾澀：「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殿主隕落了，半步至強死的死，散的散，失蹤的失蹤。偌大一個輪迴仙殿，嘩啦啦就塌了大半。如今啊……」
他抬手朝自己和混古樓主比劃了一下，「就剩下我們兩個老不死的，外加一個還在殿中坐鎮的師弟。三個殘兵敗將，守著那一座空蕩蕩的大殿，外人看著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古老道統，其實裡頭比你的口袋還乾淨。」
傲凌塵的目光在老魔神和混古樓主之間轉了轉。
混古樓主背對著他，沒有轉身，但傲凌塵看見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又鬆開了。
「前輩和樓主都是輪迴仙殿的人？」
傲凌塵問。
「以前是。」老魔神聳了聳肩。
只見他將那口酒徹底灌完，隨手把空壺扔在桌上，「老夫早年把永珍歸元大道修到極致後，覺得自己摸到了至強者的門檻，跑出去闖蕩，結果把自己闖得半死不活。再回來的時候，仙殿已經塌了。樓主那會兒就跑到這兒來開了個混古仙樓，老夫沒好意思回去守著那空殿，就在外面四處浪蕩，浪蕩到今天。」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傲凌塵聽出了那語氣底下壓著的東西。
一段輝煌的過去，一個崩塌的故土，兩個活著卻再也回不去的人。
老魔神把永珍歸元的大道給了自己，混古樓主破例為他撐開護罩，這些看似隨意的善意背後，或許是因為他也掌握輪迴大道的緣故，連著輪迴仙殿那一段灰燼般的往事。
但傲凌塵沒有追問。
他知道有些事不該刨根問底，前輩們若想讓他知道，自然會告訴他。
他只需要記住這些勢力之間的關係和利害就行。
老魔神話鋒一轉，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所以啊小子，老夫把話說這麼清楚，就是要你心裡有數。混沌黑洞你已經惹了，墮落深淵的人多半會來找你麻煩，彼岸星那群研究狂人搞不好也會對你體內那方世界感興趣。至於輪迴仙殿。」
他咧嘴一笑，「你要是哪天被人欺負慘了，沒地方去了，殿裡那空房間倒是不少，給你騰一間也無所謂。」
傲凌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沒有道謝，但那個微小的弧度讓老魔神眼中閃過了一絲極淡的欣慰。
混古樓主這時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傲凌塵身上，開口道：「墮落深淵的人不會等太久。你今日一戰成名，訊息傳過去後，他們恐怕就會動手的。」
「他們行事向來直接，不會像厄劫那樣先放出風來給你準備時間。很可能某天你正走著，就會遇到他們的襲擊。他們的攻勢，必定是雷霆一擊，要將人徹底毀滅的。」
他的語氣平淡如水，卻讓室內的氣氛驟然凝重了幾分，「墮落深淵的人一旦出手，必然不止一個。你要重視這件事。」
傲凌塵沉默了片刻，輕聲問：「他們來了，我該怎麼辦？「
混古樓主與老魔神對視了一眼。
老魔神撓了撓後腦勺，滿臉寫著很苦惱。
混古樓主則面色不變，緩緩吐出四個字：「打得過就打。」
「打不過呢？「傲凌塵問。
老魔神搶過話頭，咧嘴露出發黃的牙齒，笑容裡帶著一絲痞氣：「打不過就跑啊。往輪迴仙殿跑，那地方再破也是個古老大殿，護山大陣還在呢。再不濟往混古仙樓跑也行，樓主這老東西的規矩雖然煩人，但好用。」
混古樓主瞪了他一眼，卻也沒有反駁。
傲凌塵看著面前這兩位年邁到彷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的前輩，心頭湧起一股極淡的暖意。
他緩緩站起身，朝兩人鄭重地拱手一禮。
「多謝兩位前輩。」
老魔神的嬉笑斂了一瞬，擺了擺手：「別謝來謝去的，煩。
」說完又摸向腰間的酒壺，摸了個空，才想起方才那壺已經空了，鬱悶地咂了咂嘴。
廣場上的人群終於開始漸漸散去，但那些離開的身影中，有無數條訊息正以各種方式飛向混沌的各個角落。
傲凌塵與厄劫一戰的結果，將在一夜之間傳遍所有有耳朵的地方。
而墮落深淵的方向，漆黑一片的虛空中，有數道猩紅的目光閃爍著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