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之後,錢塘江入海口。
茫茫水霧自水面升騰而起,漫過萬頃江面,天地之間被一片乳白濃霧徹底吞沒。霧靄濃稠如棉,流動不休,遠處水與天的邊界消融在一起,分不清何處是江水,何處是雲天。微涼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沾在桅杆、船帆與繩索之上,凝成細密水珠,順著木紋理緩緩滴落。
江風裹挾著霧氣翻湧滾動,時而聚攏成厚重的白牆,遮蔽前方所有視野;時而又緩緩散開一縷,短暫露出小片灰藍色的江面,轉瞬又被白霧重新填滿。浪濤隱在霧底,只傳來沉悶持續的轟鳴,聲聲從四面八方漫來,分不清遠近。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隨水波起伏飄蕩,細碎的浪花撞在一起,漾開一圈圈轉瞬便被白霧吞噬的漣漪。
周遭萬物都蒙上一層朦朧的柔光,日光穿透厚重霧層,只剩下一團昏蒙的淡白光暈,沒有明確的方向。空氣里混雜著江水濕潤的土腥氣與大海殘留的咸澀,靜謐又蒼茫。偶有水鳥在霧深處啼鳴,聲音飄渺,轉瞬消散在無邊白幕之中,四下只剩霧流無聲翻湧,籠罩整片水域。江潮上漲,洶湧卻平穩的潮水托舉著龐大的大宋海船。船首破開厚重霧層,犁開泛著暗紋的江水,兩道綿長的水痕向船尾緩緩散開。船身兩側懸掛的大宋旗幟被潮濕江風捲動,旗面沉沉,在白霧間若隱若現。巨大的船櫓緩慢起落,劃開水面,發出沉厚的吱呀聲響,大船藉著漲潮的推力,不疾不徐向著錢塘江岸邊的碼頭前行。
李長風抱著那隻安放著大力神杯的棗紅螺鈿寶匣與許特使並肩立於船頭。
他們的身後,大宋全隊都來到了甲板之上,眾人神情肅穆。
「許特使……」
李長風壓低了聲音,緩緩開口。
「我就想知道,顯福帝姬,我爹我娘,還有咱隊中的親屬,他們現在到底如何?」
「李球頭,這一路走來,我已經跟你說了無數次了。』』
「這些事情,微臣一概不知。』』
面對李長風,許特使勉強擠出一個假笑。」你也知道,東京城破時亂作一團,當我出發接你們的時候,陛下已經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們的親屬。』』
「那就好,他現在是皇帝,這些事請應該好辦了……」
李長風幽幽的嘆氣。
「對嘛!你們拿了世界冠軍,一會兒到了臨安,可一定要開心呀!」
「瞧瞧你們,這一路上都哭喪了臉,不知道的還以為輸了呢!」
許特使故意提高了嗓音。
「你們拿到了冠軍,極大的提振了咱大宋軍民計程車氣,陛下高興!」
許特使突然興奮起來。
「再加上之前你們和陛下的關係,雖說這東京是丟了,但是到了這臨安呀,高官厚祿是少不了的!你們就放心吧!「
許特使眉飛色舞起來。
大宋隊眾人卻無一人應答,大家依舊面如死灰的相互對望。
「快到啦!」
「快看!」
此時,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眾人抬頭望去。
大風中,濃霧盡散,金輝傾灑在錢塘江面。兩岸江堤之上,早已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盡頭。百姓們扶老攜幼,沿著堤岸層層疊疊排開,從近處的碼頭一直綿延到遠處的林木之下。無數大宋旌旗迎風舒展,紅綢彩幡隨風翻飛,家家戶戶自髮帶來的彩旗、布帛連成一片紅色的海洋,在日光下烈烈生輝。
白髮老者拄著拐杖,踮起腳尖望向江心的巨舟,渾濁的眼中滿是熱淚;年輕的後生擠在人群前排,振臂高呼,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婦人們懷抱著孩童,抬手揮舞著手帕與彩綢,孩童們騎在父兄肩頭,興奮地指著江面上的大船不停歡呼。還有地方鄉紳、文人士子列隊而立,手中捧著慶賀的詩卷,高聲頌唱祝辭。碼頭邊的鼓樂班子早已蓄勢待發,銅鑼、大鼓一齊奏響,雄渾激昂的樂聲混著萬民吶喊,響徹整條江面。
有人捧來盛滿鮮花的竹籃,不斷向空中拋灑,繽紛花瓣隨風飛揚,飄落江面;岸邊停泊著大大小小的漁船,船家也立在船頭揮手喝彩。萬千百姓的歡呼聲匯聚成震天的浪潮,此起彼伏,經久不息。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定那艘自遠洋歸來的海船,目光里飽含期盼、崇敬與狂喜,迎接這支帶回無上榮耀的隊伍重返故土。江風卷著歡呼,越過堤岸,撲向江心,與澎湃的潮聲相融。
江潮翻湧,數十名身手矯健的弄潮兒踩著衝浪板,踏著滾滾白浪自下游疾沖而來。他們身形矯健,於起伏的潮頭之間騰挪輾轉,任憑巨浪在身側翻卷,腳下板身始終穩穩貼住浪尖。眾人分成兩隊,一左一右環繞在海船兩側,踏浪隨行,高聲向船上的大宋將士致意。
「大宋萬歲!」
「大宋永存!」
見此情景,大宋隊眾人終於激動起來,他們簇擁著李長風來到船頭,只見他用力托住那隻華麗的棗紅色螺鈿寶匣,指尖顫抖的撥開匣扣,緩緩掀開匣蓋。
匣內,那尊大唐天寶年制金杯靜靜臥著。渾圓杯頭之上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靈紋樣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兩名怒目金剛托舉杯身,羊脂白玉方底座上,金粉填刻的「大唐天寶年制」四個大字清晰奪目。李長風小心翼翼捧起金杯,轉身立於船頭最高處,雙臂奮力向上高高舉起。
金燦燦的獎盃迎著晴空日光,光芒萬丈,直刺兩岸萬千百姓的眼底。
岸上的喧囂瞬間攀升至頂峰。堤岸之上無數人振臂狂呼,吶喊聲如錢塘江大潮轟然炸開,連綿不絕。百姓揮舞彩旗、手帕,有的人喜極而泣,不住揮手;江面上環繞大船的弄潮兒也在浪尖振臂吶喊,踏浪歡呼。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船頭高舉金杯的李長風身上。歡呼聲、鼓樂聲、澎湃江潮聲交織在一起,響徹天地,滾滾迴蕩在整條錢塘江之上。
此刻,大宋隊的所有人都緊緊的擁抱在一起,淚水在每一人的臉上肆意橫流。
「值得!這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