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句注
翌日，句注山中。
張恪一勒烏騅的韁繩，看向周邊的景色。
此處是一片寬闊的山谷，谷中芳草萋萋，間有密林。一條瀑布從山間垂下，水霧暈出一道彩虹，落地後匯成一道蜿蜒的溪流。
「倒是好景致，」李儒嘆道，「我來廣武一年有餘，竟不知還有這等去處。」
董旻在一旁嘿嘿直笑：「文優，家兄每次叫你前來射獵，你都推三阻四，當然便見不到此種美景。」
張恪看向遠處低頭吃草的鹿群，與草中奔跳的野兔，問道：「野物倒是多，便是不知董叔父身在何處。」
「周邊山林眾多，家兄最愛的便是這片山谷，入山時我瞧見不少蹄印，他定是領著人往谷中深處去了。」
於是一行人便策馬行去，周邊的鹿群見著紛紛驚惶躲避。
古里渾雖然臀上還有些疼，卻是手癢，便要取弓去射，被張恪制止。
「漢地不同於草原，春夏正值禽獸孳育之時，官府多有禁獵之令。董叔父來此山中也是為了射熊逐虎，非為這些尋常鳥獸。且跟上，莫要耽擱了行程。」
古里渾不由訕訕收起弓箭，嘴中嘟囔：「張家阿干你在草原也沒少射獵。」
張恪笑道：「那我也只射公獸，帶雛母獸卻是不碰的。」
古里渾回想一番，撓撓頭。
「倒是如此。」
寇孟卻在一旁驕傲道：「我等乃是射虎騎，當然也要尋了虎來射。」
李儒不禁驚異。
「射虎騎？倒是個好名號。」
張恪搖頭笑道：「小子們玩笑之語，當不得真。」
寇孟不依，誇口今日必要射只猛虎來為自己正名。
董旻那年也在毋極縣待了一整冬，與他相熟，便打趣道：「阿摶，可看出什麼端倪？
」
李摶道：「昨日有人馬剛從此處過，且為數不少。」
「如何看出來的？」
「這卻不難，你看這些草莖摺痕剛剛變了色，蹄印中的濕土被翻上來已略微發白。尤其是這馬糞的顏色與硬皮，約摸便是昨日留下的。」
董旻看著李摶自信的模樣，不由大笑：「張濟那廝倒是收了個好徒兒。後面便由你引路，我且看你會否將我等誤引入歧途。」
「董三叔，你且瞧好吧。」
一旁的古里渾、拓難等草原少年見李摶得了誇讚，也不甘人後，紛紛下馬查看蹄印。
一時間幾個少年你爭我搶，倒似要比個高低。
眾人嬉笑前行，李摶忽然道：「前方好像有個營地。」
公孫瓚聞聲看去，疑惑道：「在何處？」
李摶只是嘿嘿笑，董旻卻道：「你不知阿摶這小子的鴟目之能麼。」
「我只知阿摶夜中能視物，居然還能及遠？」
寇孟湊過去拍拍他的肩。
「往前走便知曉了。」
行了一陣，眾人果然看見前方林後露出幾頂帷帳，應當就是董卓紮營之處了。
到了近前，營地里卻只有幾名留守的從人。
「昨日遇著幾個山民，說山中有惡虎傷人，令君一大早便帶著眾賓客獵虎去了。」
「果然有虎，卻在何處？」寇孟興奮問道。
「據說在西邊的豨突窊左近。」
於是董旻命這從人引路，眾人便往山中找去。
行了不久便來到這處豨突窊，只見山間谷地微微下凹，窊即低洼之地，這地名倒也形象。
「看那邊的肥豕！」
古里渾指著遠處林邊的幾隻野豬，一邊沖寇孟擠眉弄眼。
寇孟頓時面色通紅，這輩子是甩不脫與肥豕有關的調侃了麼？
「阿摶，你找一下董叔父的行蹤。」
「諾！」
董卓騎著他那匹黑馬，拿著手中弓箭，沿著山林邊緣前行，仔細往其中查看。
此處山林稀疏，藏不住那般大的猛虎，應當還在前方。
那隻畜生吃了自己一箭，逃了出去。自己一路追擊，卻把其餘人都甩在了後面。
往前來到一處大些的密林，董卓猶豫了一陣，還是未敢單身入內，想著等賓客們趕上來再一齊往裡去。
忽然一陣紛亂的馬蹄聲傳來，董卓轉頭一看，自己的三弟董旻與親信李儒正領著眾騎轉過林子朝自己行來。當頭一個少年，卻是有些眼熟。
董卓頓時大喜，倒是來得湊巧，這麼多人去驅趕一隻虎已盡夠了。
他正要抬手招呼，卻聞身邊林中傳來一聲悽厲的虎嘯。
原來那隻受傷猛虎躲在林中，卻被眾多馬蹄聲驚擾，一時慌不擇路，直衝出林來。而董卓恰巧便阻在虎的前方。
董卓方才本想入林，已行至林邊，此時再想躲避卻已遲了。只得強壓心中的驚懼，左手抬起手中的角弓，右手急忙抽出一支箭。
我年少時便以弓馬縱橫涼州，豈能懼此畜生！
心中想著，第一箭已離弦而去。
眼看就要射中，誰知那虎卻猛地一伏，往右竄去。那箭擦著它的皮毛，飛入了林中。
董卓來不及撥馬，急忙弓交右手，用左手抽箭。
可是那虎幾竄便已到了近前，血口大張，董卓仿佛已聞到了它滿嘴的腥氣。
張弓搭箭卻有些遲了，眼見自己連人帶馬就要被其撲倒。
董卓一咬牙，左臂用力後拉，右手努力前撐，急急瞄向那虎。
卻聽不遠處一聲弦響，那虎猛地一滯，傳來一聲慘嚎。
卻是有人一箭射中了它的後腿，讓其只撲了一半遠。
董卓未及多想，循著本能鬆開左手，那支箭便筆直貫入大張的虎口。
那虎口中受創，落在董卓馬前僅僅數尺遠，頓時哀嚎翻滾起來。
董卓下意識催動坐騎，往側旁跑去，卻聽又是幾聲弓弦響。回頭一看，幾個少年手中的弓弦正在震顫，虎身上已插滿了白色的羽箭。
吼聲減弱，那虎趴在地上漸漸不動了。
董卓驚魂未定，只覺雙手都在顫抖。他不由朝著那射出救命一箭的少年看去，若不是他方才止住了這畜生的撲勢，說不得自己已命喪虎口了。
他正要拱手謝過救命之恩，卻聽那少年朗聲笑道：「神射威武，小子張恪恭賀董叔父神威一箭，滅此大害！」
「困獸猶鬥，況人乎？」
《左傳·定公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