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孫日天騎在馬上。
感受著那些敬畏退縮的目光,心情無比舒暢。
對,就是這個感覺。
這才是他孫少主該有的待遇。
在烏城。
他就是天,他就是王法。
他就是踩在所有人頭頂上的那個人。
昨天在那間破客棧里受的屈辱,他每想一次就怒火中燒。
他孫日天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
把客棧的事添油加醋跟他老子說了一遍。
擔保那客棧就是個野店,絕對沒什麼背景。
老爹很快便讓他去自己解決。
風月皇朝有律法,任何在城鎮周邊經營的商鋪,都必須向當地官府登記備案,按期繳納商稅。
若是無證經營的黑店,官府有權查封並追究經營者責任。
那間客棧開在官道邊上,卻不曾在烏城府衙登記過。
光是這一條,就夠封店拿人的。
而且皇朝另有規定,宗門勢力不得違抗官家的正當征討。
那客棧就算背後站著什麼宗門高人,只要官府按律行事,對方也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孫日天笑容逐漸猖狂。
做的飯再好吃又怎樣?
夥計能打又怎樣?
敢跟官府動手,那就是造反。
造反的罪名一旦坐實,就不是查封客棧那麼簡單了,是要掉腦袋的。
「快點!」孫日天朝身後的隊伍揮了揮手,聲音里滿是迫不及待,「跟上跟上,別磨磨蹭蹭的!」
他猛地一夾馬腹,馬鞭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
「駕!」
五十騎玄甲禁衛同時加速。
馬蹄聲轟隆隆地震得青石板路面發顫。
隨著甲冑碰撞聲匯成一股洪流,沿著長街朝城門方向涌去。
一早。
馬長青推門出來,一邊系著外衫的扣子一邊下樓梯。
視線落下,腳步頓了一下。
後廚布簾掀開,一個七尺多高的鐵疙瘩走了出來。
兩隻猩紅的光點在昏暗的大堂里格外扎眼。
這是......
馬長青臉色大變。
膝蓋微沉,擺出了應敵的架勢。
「老闆!」他喊了一聲,「有東西闖進來了!」
「莫慌,老馬。」
李妖歌的聲音從老鐵身後傳來。
李妖歌不緊不慢的從老鐵身後走出,懶洋洋的開口,「介紹一下,這是你的同事。」
「唔,你喊他老鐵就行。」
馬長青:「......」
他小心翼翼的上前,打量起老鐵。
這東西,有點像墨家機關術的傑作啊。
墨家,諸子百家中以機關術聞名的一脈。
在諸子百家鼎盛時期,墨家曾打造過十二尊青銅機關獸,每一尊都有宗師級的戰力。
機關獸銅皮鐵骨,不知疲倦。
曾駐守在皇都十二座城門之上,守護了風月皇朝整整三百年。
其中最著名的一尊名為「鎮岳」,身高九丈,雙臂可伸展至十五丈,曾在以一己之力攔下南蠻象兵。
南蠻象兵,高九尺,其魄如山,聲動萬重。
每一頭南蠻巨像都是堪比宗師。
但,即使如此,仍被以其斬殺了數十頭大妖。
墨家的攻城機關更為世人所知。
當年初代太祖起兵之時,墨家傾全族之力建造了三十六架破陣連弩車。
每架弩車可同時發射二十七支玄鐵弩箭,射程遠達千步,弩箭穿透力足以擊碎三丈厚的城牆。
太祖攻打南疆鐵壁關時,三十六架連弩車齊齊發箭,三輪齊射便將鐵壁關的主城牆轟開了一道二十丈寬的缺口。
那一戰之後,南疆十八部族望風而降,風月皇朝的疆域從此向南推進了一千三百里。
還有雲梯飛樓、撞城槌、火弩台、投石臂,墨家在百餘年間設計建造了上百種攻城器械,每一件都曾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
然而時代更迭,武道興盛,修行者以一己之力便可摧城拔寨,機關術的軍事價值逐年下降。
加上歷代君王對諸子百家或打壓或收編,墨家的勢力日漸萎縮。
墨家的諸子不願成為朝廷的走狗與工具,便隱退於市野。
從此很少在世人面前露面。
近幾十年偶有傳聞說誰在哪個偏遠州郡見過墨家的機關獸出沒,但大多不過是道聽途說。
如今還能驅動宗師級機關傀儡的人,整個天元大陸也找不出幾個。
馬長青盯著老鐵那張方方正正的臉,心裡不免奇怪。
墨家隱居幾十年,市面上根本沒有新的機關獸流出來,那些存世的老貨要麼被各大宗門收藏在庫房裡當鎮山之寶,要麼早就年久失修成了一堆廢鐵。
眼前這鐵傀儡完整得像剛從作坊里推出來的,連鐵殼表面都沒有一點磕碰和鏽跡,絕不可能是幾十年前的老東西。
老闆是從哪弄來的這東西。
雖然看上去類似傀儡機關獸,但原理似乎完全不同。
「老鐵?」馬長青下意識的重複了一句。
老鐵轉過頭,兩隻紅色的光點落在馬長青身上。
看著那龐大的身軀出現在眼前,擋住了視野。
壓力瞬間就上來了。
馬長青微微沉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呃,早。」
老鐵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抬手,遞到馬長青面前。
看著眼前已經蔫了吧唧的紅花,馬長青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
他正出神,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震得客棧門板上的木栓都在輕輕顫動。
門外的官道上揚起的塵土還未落定,一隊玄甲騎兵已經勒馬停在了院外。
孫日天翻身下馬,把韁繩甩給身後的禁衛,大步走到院門口。
身後的玄甲禁衛齊齊翻身下馬,甲冑碰撞聲清脆密集,五十人呈扇形散開,把客棧院子圍了大半。
整了整銀白色的錦袍領口,清了清嗓子,把腰杆挺得筆直。
目光越過敞開的院門,直直望向客棧大堂的方向。
孫日天深吸一口氣,用足了中氣朝客棧里喊:「裡面的人,給小爺滾出來!」
聲音在空曠的官道上遠遠傳開。
沒有回應。
客棧的木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暗。
油紙燈掛在門簷下,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沙沙響了幾聲,幾片葉子打著旋落在青磚地面上。
嘎嘎嘎......
空氣中充滿了尷尬,彷佛一隻烏鴉在頭頂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