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少陽的臉色沉了下來,俊朗的面孔上籠上一層寒意。
在雲海宗的年輕一輩里,他是師長眼中的天之驕子,師弟師妹們見面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師兄。
在外行走,只要亮出雲海宗真傳弟子的身份,哪個城主府、哪個世家不得禮讓三分?
他還從來沒有被人指著鼻子罵過「騷包孔雀」。
他周身的氣勢緩緩散開,衣袍無聲自動。
攝人的壓迫感壓向孫日天。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道平淡的聲音橫插了進來。
「本店禁止打鬧。」
孫日天鬆了一口氣。
還真被這孫子唬住了。
那股衝到腦門上的熱血瞬間冷卻了幾分。
但他看到張少陽那張陰沉的臉,想到自己能借著客棧的規矩讓對方吃癟,心裡頓時有種說不出的舒坦。
他哼了一聲,把腰杆挺得筆直,對著張少陽露出一副「你能拿我怎麼樣」的表情,趾高氣揚地坐回長凳上。
剛才在李妖歌身上受的氣,剛才被灌湯包饞得心癢卻又吃不到的懊惱,此刻全部化作了對張少陽的嘲諷傾瀉而出。
罵完只覺得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透著一股清爽。
爽。
真他媽的爽。
他斜睨著張少陽,嘴角掛著挑釁的笑。
張少陽眯起眼,目光落在李妖歌清瘦的身影上。
這就是父親口中那個不識抬舉的客棧老闆?
他沒覺得對方有什麼了不起。
眼界太低。
開一間破客棧,守著幾個宗師境的夥計,在這荒郊野嶺等著客人上門,就以為自己是什麼人物了?
這種格局,這種眼界,跟他張少陽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他將來是要成為雲海宗長老乃至宗主的人物,是要踏上成仙路的存在,跟一個開路邊野店的廚子較勁,反而跌了自己的身份。
想到這裡,張少陽壓下心頭的怒意,收回周身的真氣,重新坐回長凳上。
看向李妖歌,語氣冷冰冰地開口:「我要點菜。你剛才聽到了吧?給我做一份灌湯包。愣著幹什麼?」
李妖歌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之前對孫日天說過的那句話:「不准插隊。還有,不要催廚師。」
「你再說一遍。」
張少陽嗤笑,神情傲慢。
「我讓你做你就去做,區區一個廚子,我點你的菜是給你面子。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李妖歌懶得搭理這傻鳥,轉身掀開後廚的布簾走了進去。
帘子落下來,遮住了那道清瘦的背影,只留下大堂里一室濃郁的香氣和張少陽暴怒拍桌的身影。
後廚里傳來案板剁肉的聲響,節奏均勻,不緊不慢。
緊接著是沸水翻滾的咕嘟聲,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脆響。
香氣從布簾縫隙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整個大堂都被籠罩在一片溫熱而濃郁的鮮香里。
不一會兒,蛇骨湯端出來。
馬長青托著木盤從後廚走出來,盤上擺著五隻白瓷碗,碗裡湯色乳白,熱氣升騰。
他把湯碗依次放在幾名玄甲衛面前,轉身又進了後廚。
玄甲衛們端起湯碗,各自埋頭喝起來。
吸溜聲和滿足的嘆息聲此起彼伏,有人喝完一碗又伸長脖子往布簾方向張望,等不及下一碗。
孫日天坐在孫大身邊,翹著二郎腿,一邊啜著蛇骨湯一邊時不時朝張少陽這邊瞟一眼,嘴角掛著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客棧掌柜雖然對他也沒什麼好臉色,但對這個騷包孔雀更不客氣。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看李妖歌愈發順眼,哪怕那碗酸辣麵讓他跑了十幾趟茅房的事還沒過去。
馬長青進進出出了五六趟,把五十九碗蛇骨湯一碗一碗端上桌。
玄甲衛們喝得滿頭冒汗,臉上泛著紅光,有幾個修為低的已經感覺到丹田處隱隱發熱,正閉著眼默默地引導那股暖流在經脈中運轉。
張少陽坐在窗邊,面前除了一杯早已涼透的靈茶,什麼都沒有。
吸溜麵條聲漸漸蓋過了其他動靜。
那些碗裡冒著熱氣,紅亮的滷汁裹著銀白的麵條,香氣一絲一絲地往張少陽這邊飄。
他端起自己帶來的靈茶抿了一口。
靈茶入口溫潤,帶著一股清苦的回甘,是他平日最喜歡的口感。
可此刻那茶味落進嘴裡,卻壓不住鼻腔里鑽進來的那股番茄雞蛋的酸甜香氣。
那香氣纏纏繞繞,貼著他的面頰滑過去,又順著衣領的縫隙往下滲,不濃不烈,卻綿綿不絕,讓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後廚的布簾再次掀開。
馬長青把兩碗削弱版打滷面放在兄妹二人面前。
趙宇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把麵條攪了兩下就往嘴裡塞,腮幫鼓起來,嚼得滿嘴流油,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好吃。
趙雪兒慢條斯理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小縷麵條送入口中,嚼了兩下,杏眼微微眯起來,臉上的挑剔褪去了一層,又夾了第二筷子。
孫日天舀了一勺八珍羹送進嘴裡,閉上眼,喉結緩緩滾動,發出一聲陶醉的嘆息。
那嘆息里滿是滿足,落在張少陽耳朵里卻格外刺耳。
張少陽的腹中傳來一陣刺耳的抗議。
他已經在香氣里坐了將近半個時辰。
每一秒鐘都是度日如年。
從小到大,他沒有受過這種羞辱。
雲海宗真傳弟子的身份,放在整個風月皇朝都是含金量極高的頭銜。
他是修仙天才,是天命之子。
同齡人中能與他比肩的屈指可數,能壓他一頭的更是鳳毛麟角。
成仙路必定會為他敞開。
他傲慢,有傲慢的資本。
他騷包,有騷包的底氣。
可這個廚子,又怎麼敢如此待他?
後廚的布簾終於再次掀開。
李妖歌端著一隻青花淺碗走了出來。
碗裡盛的是文思八珍羹,羹湯清亮如琥珀,各色細絲懸浮在羹汁中,熱氣從碗面升起來,裹著那股清鮮綿長的香氣往四周擴散。
整個大堂此刻已經被層層疊疊的香氣填滿。
蛇骨湯的醇厚、打滷面的酸甜、文思八珍羹的清鮮、灌湯包的濃郁肉香,幾種香氣混在一起卻沒有衝突,反而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把整間客棧都籠罩在溫熱的鮮香氣里。
每一個呼吸之間,那香氣都順著鼻腔往身體裡鑽,從鼻道滑到喉嚨,又從喉嚨漫到胸腔,最後連指尖都彷佛能感受到那股溫熱的餘韻。
李妖歌徑直走到孫日天的桌前,把碗放下,「慢用。」
張少陽受不了了。
他忍了很久,他不會再忍了。
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面上。
「混蛋,你是不是在耍我?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