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晶落在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丫鬟咬著下唇,眼睛盯著那些元晶被一枚一枚往外數,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身上往下割肉。
小姐對李妖歌微微頷首,歉意道:「舍妹心直口快,言語有冒犯之處,還望店家莫要放在心上。」
李妖歌面無表情地把元晶收進櫃檯的抽屜里,「老馬,帶客人上樓。」
小姐把臂彎里的斗篷重新披上,朝李妖歌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跟在馬長青身後往樓梯方向走去。
丫鬟走在最後面,路過櫃檯時還回頭瞪了李妖歌一眼。
李妖歌對她的瞪視毫無反應。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樓梯上再次響起腳步聲。
女子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中衣,頭髮重新綰了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臉上洗去了風塵,露出清秀的眉眼,膚色雖然蒼白,五官卻生得溫婉端正,氣質沉靜如水。
兩人在靠牆的桌邊坐下。
馬長青拿著菜譜木牌走過去,放在桌上:「二位想吃點什麼。」
春杏接過木牌,目光掃過上面的價格,眼睛一點點瞪大。
「你們這店是黑店吧?!」
小姐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片刻,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沒有像丫鬟那樣直接發作。
「請問,這些菜有什麼講究嗎?」
馬長青看了她一眼,淡淡開口:「本店的菜品由靈材所制,宗師境以下只能點削弱版打滷面。其餘菜品靈氣過盛,凡俗體質承受不住。」
女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丫鬟聽了這話,忍不住壓低聲音抱怨了一句:「宗師境以上才能吃?那不就是說咱們連花錢的資格都沒有?」
她頓了頓,又瞥了李妖歌一眼,嘀咕道,「也不知道是真的有門道,還是故弄玄虛。」
小姐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走到櫃檯前,對李妖歌微微欠身,語氣溫婉客氣:「店家,勞煩來兩份削弱版打滷面。」
李妖歌轉身掀開後廚的布簾走了進去。
不多時,後廚里傳來灶火燃起的呼呼聲,案板上傳來剁蔥花的篤篤聲,接著是麵條入鍋的咕嘟聲,熱氣從布簾縫隙里往外溢,裹著麥香和番茄酸甜的香氣一點一點漫進大堂。
小姐坐在桌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安靜地等著。
她目光落在大堂牆角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小白不知什麼時候從磚縫裡鑽了出來,正蹲在牆角,兩隻前爪捧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胡蘿蔔,小口小口地啃著,腮幫鼓鼓的,耳朵尖偶爾抖一下。
小姐的目光在小白身上停了好一會兒,眼神變得柔和了幾分。
丫鬟也看到了那隻白鼠,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伸手拉了拉小姐的袖子,「小姐,這店裡有老鼠!」
小姐輕輕搖了搖頭,「不必大驚小怪,不過是只小鼠罷了。這客棧開在山野之間,偶爾鑽進來些小活物也是尋常事。」
丫鬟見小姐不在意,也不好再說什麼。
不多時,李妖歌端著兩碗面走出來,放在兩人面前。
碗裡銀白的麵條堆得整齊,紅亮的番茄蛋鹵蓋在上面,熱氣裹著酸甜的香氣升騰起來。
女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小縷麵條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春杏原本還滿臉不情願,但面香鑽進鼻子裡,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拿起筷子,猶猶豫豫地挑起幾根麵條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整個人愣住了。
臉上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看上去很普通的一碗麵,竟能如此美味。
......
夜漸漸深了。
塗山青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坐在床邊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終於把之前的事情拼湊了起來。
塗山青青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兩隻狐耳懊惱地往下耷拉了幾分。
她竟然喝醉了?!
這要是傳回塗山,她在族裡攢了三百年的威風還不得被那群小狐狸精笑掉大牙。
塗山青青咬了咬牙,在心裡把李妖歌扎了個對穿。
可惡的小氣鬼,都怪他。
她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踩著冰涼的地板走到門口,拉開門探出半個腦袋。
走廊里靜悄悄的。
她吸了吸鼻子,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從樓下飄上來。
她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塗山青青循著那股香氣走下樓梯。
大堂里一片漆黑,只有後廚的布簾邊緣透出一線昏黃的光,灶火燃燒的呼呼聲從帘子後面傳出來,還有案板上篤篤篤切菜的聲響,節奏均勻,不快不慢。
她走到布簾前,踮起腳尖,伸手把帘子掀開一條縫,探頭往裡看。
後廚里,李妖歌正站在案板前,手裡握著一把菜刀,刀刃在案板上起起落落,把一塊紫鱗梭魚的淨肉切成均勻的薄片。
他切魚的動作很快,刀鋒貼著魚肉划過去,每一片切出來的厚度都分毫不差。
案板旁邊擺著幾隻瓷盤,盤裡分別碼著切好的魚片、筍絲、火腿絲和靈菌絲,還有一小碗紅曲靈酒糟,酒糟的香氣和魚的鮮味混在一起,填滿了整個後廚。
李妖歌沒有回頭,但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
「醒了?」他淡淡開口。
塗山青青見自己已經被發現了,索性把帘子一掀,大大方方地走進了後廚。
「你這酒叫什麼名字?」她仰著下巴看著李妖歌,開口第一句就是問酒。
「靈泉紅麯酒。」李妖歌把切好的魚片碼進盤子裡,放下菜刀,拿起旁邊的濕布擦了擦手。
「靈泉紅曲……」塗山青青把這四個字在嘴裡轉了一遍,點了一下頭,「勉強算個好名字。行了,再給我來一葫蘆。」
「可以,掏錢。」李妖歌面無表情地開口,「而且你第一次喝的還沒付錢。」
塗山青青眨巴眨巴眼睛,仰著下巴挺起胸脯。
那件寬大的白色衣袍被她這個動作繃緊了幾分,衣料底下的輪廓跟著顫了一下。
「姑奶奶有的是錢,」她哼了一聲,「本狐仙在塗山管著三百狐族,什麼寶貝沒見過,你這點破酒有多少我要多少,管夠你開一輩子客棧。」
她說完,把小手往李妖歌面前一伸,下巴揚得更高了,「說吧,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