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溪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李妖歌沒有繞彎子,簡單的說明了一下情況。
林棠溪靜靜地聽著,手指攥著被角。
等李妖歌說完,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老闆,我......可能沒辦法交錢了。」
「......」
李妖歌面無表情。
哪怕是他,也沒想到對方第一句話竟然是為他考慮。
不得不說,他還有點小感動。
「喂!你可是快死了哇!怎麼這時候還在為這個臭老闆考慮?!」
塗山青青兩條腿懸在矮凳下面晃著,嘴巴一刻沒閒著。
「你說你這人,自己都快沒命了,第一句話居然是擔心付不起房錢?
你是缺心眼還是怎麼的?
那個丫鬟把你扔在這兒等死,你倒好,醒過來先替這黑心老闆算帳。」
林棠溪靠在床頭,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塗山青青見她沉默,「姑奶奶活了三百多年,頭一回見你這樣的。你就不生氣?」
林棠溪垂下眼,聲音很輕:「她跟著我,本也沒什麼好處。」
塗山青青被她這話噎了一下,耳朵抖了抖,轉頭看向李妖歌。
李妖歌站在床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覺得自己雖是一具殭屍,但做人那會兒的底線還沒丟乾淨,趁人之危、落井下石這種事,他干不出來。
「你先在客棧養幾天身子。」他開口,語氣沒什麼起伏,「房錢和面錢,等你好了再說。」
李妖歌目光落在桌面上散亂攤開的幾張素紙上。
他拿起那張方子,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目光掃過紙上那些藥材名和炮製步驟,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與其說是一張藥方,不如說是一份食譜。
幾味藥材的處理方式完全是廚子的手法。
靈植的下鍋順序分了六輪,每一輪的火候要求都不一樣。
第一輪是文火慢煨,第二輪要猛火急攻,第三輪又轉回中火,如此交替往復,中間還穿插著三次開蓋撇沫、兩次添水、一次酒糟封香。
最後的成品也不是丸散膏丹,而是一碗湯。
「有點意思。」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方子裡涉及的火候轉換、下料順序和酒糟封香的技法,與他之前在系統菜譜中學到的幾種手法有相通之處,但又有幾處不同的變化。
其是那一步酒糟封香,不是在出鍋前淋入,而是在煨制中途加入,讓酒糟的醇香在後續的文火中慢慢滲進骨肉里,這與紅糟靈魚卷的做法完全不同。
「你在看什麼?」
塗山青青湊了過來,踮著腳尖往他手裡的方子上瞅。她個頭只到李妖歌腰際,踮起腳也只能勉強看到紙面邊緣。
「這不是那個老郎中留下的藥方嗎?你看這個幹什麼?」
李妖歌把方子折好收進袖中,轉身下樓。
「製藥。」
塗山青青愣在原地,兩隻狐耳豎起來抖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製藥?你還會製藥?」
她跟在李妖歌身後鑽進了後廚。
後廚里。
李妖歌將方子上的藥材一字排開,又從系統商城裡配齊了幾味缺失的靈植。
他挽起袖口,開始按方子上的步驟處理藥材。
切片的切片,浸酒的浸酒,焙炒的焙炒,每道工序都嚴格按紙上寫的來,只是手法比尋常藥工利落得多。
塗山青青跟進來,趴在灶台邊,下巴擱在兩隻手上,尾巴悠閒地晃著。
「你不是廚子嗎?怎麼連藥也會做?你們人族現在都這麼卷了嗎?開客棧還得兼修醫術?」
李妖歌拿起菜刀,刀刃貼在靈植的根莖上,手指按住莖身,刀刃推下去,切出來的薄片厚薄均勻,在案板上碼成一排。
「這方子的手法跟做菜差不多。」
塗山青青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嘖嘖兩聲。
「你們人類真的好奇怪。」塗山青青鼓著臉,滿臉不解,
「那個丫鬟和小姐,從進門那天起就是一副主僕情深的樣子。
小姐對丫鬟那麼好,說話溫聲細語的,自己省著花元晶也要給丫鬟買面吃。
丫鬟呢,嘴上說得比誰都忠心,什么小姐睡床她睡地,什麼省下的錢留著路上用,結果小姐一病倒,她轉頭就把包袱翻了個底朝天,連一枚元晶都沒留下,跑得比兔子還快。」
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李妖歌。
「你這叫什麼事?人家丫鬟卷了錢跑了,你倒好,還倒貼錢給人養身子?
你是開客棧的還是開善堂的?」
李妖歌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本店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她是付了房錢的住客,在住店期間出了事,客棧自然要負責。」
塗山青青雙手抱在胸前,狐耳往後壓了壓,嘴角往下撇著,上下打量了李妖歌一遍。
「嘴硬。你就是心軟。」
李妖歌沒有接這個話茬。
李妖歌手中木勺不停,沒有接話。
灶台上兩口鍋同時燒著。
李妖歌在兩口鍋之間來回走動,時不時掀開鍋蓋檢視火候,調整灶膛里的柴火大小。
鍋里的糊狀物開始冒泡,散發出一股說不上是藥香還是焦糊味的古怪氣味。
顏色從褐色變成了深紫色,表面還浮起一層不祥的綠色泡沫。
後廚里漸漸瀰漫起一股複雜的氣味。
塗山青青拉了只矮凳在角落裡坐下,兩隻手托著下巴,看著李妖歌在灶台前忙活。
「你這人,平時看著又冷又摳,一張司馬臉對誰都愛答不理的。真到了這種時候,反倒比誰都有耐心。」
「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懂製藥嗎?這方子上的手法雖然看著跟做菜差不多,但藥是藥,菜是菜,萬一熬壞了,那位小姐喝了之後有個三長兩短——」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塗山青青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李妖歌把第二輪靈植下進鍋里,蓋上鍋蓋,轉過身來看著塗山青青。
「我會按方子上寫的步驟一步一步做。只要步驟沒錯,結果如何就不是我能控制的。」
塗山青青沉默了一會兒,狐耳往兩邊耷拉下來。
「你也真是夠坦蕩的。」
她剛說完,鼻尖忽然動了一下,兩隻狐耳重新豎了起來。
溫潤綿長的香氣飄出。
李妖歌掀開鍋蓋,舀了一勺酒糟沿著鍋邊淋進去,然後用木勺貼著鍋底慢慢攪動。
酒糟入鍋的瞬間,那股醇香陡然拔高,酒氣蒸騰上來,裹著骨肉的油脂香和靈植的清苦氣,三種氣味在蒸汽中翻滾融合,填滿了整個後廚。
塗山青青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眯了起來,兩隻狐耳往後塌了幾分,尾巴在身後滿足地輕輕擺動。
「這味道......不太像藥啊。哪有藥聞著這麼香的?」
李妖歌沒有回答,蓋上鍋蓋繼續煨制。
又過了半個時辰,鍋里的湯汁收到了方子上要求的濃度。李妖歌關掉灶火,把鍋從灶台上端下來,掀開鍋蓋。
白蒙蒙的蒸汽散開之後,鍋里的景象讓後廚里的兩個人都沉默了。
成品看上去像一碗煮過頭的紫薯糊,上面漂著幾片沒化開的藥渣,邊緣還掛著一圈墨綠色的油光。
塗山青青打了個哆嗦。
「你這是想救人還是想幫她解脫啊?我雖然跟那個小姐不熟,但人家好歹也是個清清秀秀的姑娘,你這一碗下去,她怕是連留遺言的機會都沒有。」
「......」
李妖歌沉默地盯著那碗東西。
說實話,他也覺得這東西的賣相過於兇殘了。
方子上的步驟他嚴格按順序執行了,火候的轉換、下料的時機、酒糟的用量,每一樣都分毫不差。
可做出來的成品,和方子上描述的「湯色清亮如琥珀,氣味醇和溫潤」完全不沾邊。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舀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向塗山青青。
「嘗嘗。」
塗山青青低頭看著那隻碗,又抬頭看了看李妖歌,再低頭看了看碗,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嘗嘗。」李妖歌重複了一遍。
「你讓我嘗這東西?」塗山青青指著那隻碗,手指都在發抖,「你是不是對姑奶奶有什麼意見?你要是想弄死我就直說,用不著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李妖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一壺酒。」
塗山青青的耳朵動了一下,尾巴的擺動停了一瞬。
她的目光從那隻碗上移開,落在李妖歌臉上,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來。
「一壺?多大的壺?」
「跟之前預支給你的那葫蘆一樣。」
塗山青青舔了舔嘴唇,目光在碗和李妖歌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一壺?太少。起碼三壺。」
「成交。」
塗山青青愣住了。
她沒想到李妖歌答應得這麼爽快,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臉上慢慢浮現出一股壓不住的懊悔。
懊悔頓時涌了上來。
早知道就該要四壺。
不對,五壺。
不對,應該直接開口要一壇。
她咬了咬下唇,試探性地開口:「那個......我剛才說錯了,是一壇——」
「老馬。」李妖歌面無表情地朝大堂方向喊了一聲。
塗山青青臉色驟變,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竄起來,兩隻小手啪地捂住了李妖歌的嘴。
整個人掛在了李妖歌身上,兩隻腳懸空離地,尾巴在後面繃得筆直。
那件寬鬆的白袍被這個動作繃緊,衣領往下滑了幾分,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嫩的肌膚。
李妖歌感覺到一雙溫熱的小手捂在自己嘴上,手心柔軟。
一股濃郁的生氣鑽進李妖歌的鼻腔。
差點引動了他的某些本能。
來自於身體深處的渴望。
像是一個很久沒有進食的人忽然聞到了食物最本真的味道,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李妖歌垂下眼,壓下那股翻湧的本能。
他伸手撥開塗山青青捂在他嘴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細細的,手腕白嫩,被他握住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下的脈搏在輕輕跳動。
塗山青青被他撥開手,從李妖歌身上滑下來,兩隻腳落回地面,狐耳往後壓了壓,臉上後知後覺地浮起一抹紅暈。
但她很快就把那抹紅暈壓了下去,仰起頭,下巴揚得老高。
「不許叫老馬!三壺就三壺,成交!」
李妖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瞳仁深處那一點異樣的紅色已經重新隱了下去。
塗山青青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尾巴在身後甩了兩下,最終還是走到了案板前,低頭看著那隻白瓷碗。
碗裡的湯汁依舊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深褐色的濃稠液體在碗底微微晃動,表面浮著油星,那股濃重的苦味持續不斷地從碗裡往上升,鑽進鼻腔之後舌根止不住地泛澀。
她盯著那碗湯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嫌棄變成了糾結,又從糾結變成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
她伸出兩隻手,捧起那隻白瓷碗。
碗壁觸到掌心的瞬間,她的狐耳抖了一下。
「這玩意喝了真的不會出事吧......姑奶奶活了三百多年,要是被一碗藥湯送走了,傳到塗山還不得被那群小狐狸精笑掉大牙......」
會死的吧?肯定會死的吧?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把碗沿湊到嘴邊。
捏住鼻子,仰頭把碗裡的東西往嘴裡倒了一大口。
喉嚨滾動了一下。
她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那雙緊閉的琥珀色眼睛猛地睜開,眨了眨。
她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碗,咂了咂嘴,舌頭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尾巴開始緩慢而滿足地左右輕擺。
「還挺好喝......」
那湯汁看著黏稠,入口之後卻意外地順滑。
苦味是有的,但那股苦味在舌面上只停了一瞬,隨即化成了一股清冽的回甘。
那回甘不是甜,而是一種更清爽的、類似於山泉水滑過喉嚨時留下的那種微涼餘韻。
苦味和回甘之間幾乎沒有間隔,像是苦味本身在舌尖上融化之後自然而然就變成了那股清冽的味道。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抬頭看向李妖歌,眼睛裡浮起一層濕潤迷離水光,「我還要,臭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