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氣非寒非熱,非虛非實,不合四診之規,不對三部九候之法。
《素問》曰脈者血之府也,長則氣治,短則氣病,數則煩心,大則病進。
可小姐這脈象,不長不短,不數不大,氣血執行並無異常,偏偏多出這麼一絲查無來處的外氣。
這股氣不阻經脈,不滯氣血,只是在寸口之下游離不定。
老朽從未見過這種脈象,也無從判斷病位、病性、病勢。既如此,更不敢妄下診斷。」
他抬起頭看向林棠溪,目光裡帶著幾分慚愧:「老朽學藝不精,實在看不透這脈象的虛實。
小姐若是方便,不妨告知這病症的來歷,老朽或許能從病程中摸出些頭緒。」
林棠溪將手腕從脈枕上收回來。
神色平靜,似乎對老郎中的這番結論並不意外。
「老先生不必自責。」她開口,「這是我天生的體質,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怨不得旁人。」
「姑娘,老朽這裡倒是有一份獨門偏方。」
春杏驚道:「什麼偏方?大夫您說!只要能治好我家小姐,多少錢都行!」
老郎中抬手壓了壓,示意她稍安勿躁,慢條斯理地開啟藥箱,從最底層翻出一本封皮發黃的冊子,翻了幾頁,手指點在其中一行字上,目光從冊子上移到林棠溪臉上:
「這偏方是一味藥膳,用料不算稀罕,但炮製手法繁瑣,火候要求極嚴。
老朽年歲大了,手上沒那個準頭,這方子在我這兒擱了二十多年,一直沒能配成。」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林棠溪和春杏:「你們若願意,老朽可以把方子寫給你們,只是能不能找到能做出這藥膳的人,就看你們的機緣了。」
老郎中將方子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張素紙上,吹乾墨跡,雙手遞給春杏。
春杏接過藥方,仔細折好收進懷裡。
她付了診金,又向老郎中問了縣城裡藥鋪的位置,便挎上包袱,跟著老郎中一同出了客棧。
木門合上,大堂里安靜下來。
林棠溪獨自坐在靠窗的桌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指尖微微發顫。
她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垂著眼,看著杯里水面上微微晃動的倒影。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春杏獨自回來了。
她推開木門,手裡拎著幾隻紙包,額角帶著汗,進門之後徑直走上二樓。
樓梯木板被踩得吱呀作響,腳步聲匆匆忙忙,經過走廊拐角時停了片刻,隨即又響起來,消失在客房門口。
之後的一整天裡,春杏樓上樓下跑了七八趟。
端熱水、送湯藥、換帕子。
每次從樓上下來,臉上的神色便沉一分。
傍晚時分,塗山青青端著兩碗面從後廚出來,一碗放在林棠溪那桌的空位上,一碗擱在櫃檯邊。
她朝樓上努了努下巴,低聲嘀咕了一句:「那個丫鬟,一下午都沒下來過。」
李妖歌放下帳本,抬頭看了一眼二樓走廊的方向,沒有說話。
第二日,林棠溪一日都未見到身影。
第三日清晨。
春杏下樓,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一碗削弱版打滷面。」
李妖歌看了她一眼,沒多問什麼,轉身進了後廚。
面端出來的時候,春杏坐在桌邊,手指絞著衣角,目光落在那碗面上,半天沒動筷子。
過了一會兒,她端起碗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站起來整了整衣裳,朝門口走去。
「我出去一趟,你照顧好我家小姐,不許有任何閃失。」
丟下這句話,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走,便是直到傍晚。
李妖歌睜開眼,思考片刻。
人......似乎出事了?
「青青。」
塗山青青從櫃檯後面探出腦袋,兩隻狐耳豎著,嘴裡還嚼著什麼東西,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幹嘛?」
「上樓看看。」
「看什麼?那個病秧子?」塗山青青撇了撇嘴,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尾巴拖在身後,不情不願地往樓梯走,「姑奶奶又不是跑堂的,還得管查房……」
她踩著樓梯上了二樓,腳步拖沓,走到林棠溪房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沒人應。
她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塗山青青回頭朝樓下喊了一聲:「喂,沒人應!」
李妖歌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推門。」
片刻之後,她從樓梯上探出半個身子,沖櫃檯方向喊了一聲:「那丫鬟跑了。屋裡頭一個人都沒有,那小姐倒在床上,叫都叫不醒,包袱被翻得亂七八糟的。」
「你上去看看吧。」
李妖歌走上二樓。
塗山青青跟在後面,邊走邊念叨:「姑奶奶就說那個丫鬟不靠譜。
前兩天還裝模作樣地跑進跑出,第三天就撂挑子了。
你們人族還真是冷血無情,說跑就跑,連聲招呼都不打。」
李妖歌沒理她,上了二樓,推開林棠溪的房門。
屋裡光線很暗,窗戶關著,帘子拉著,只有漏進來的一點光照在床前。
空氣里有股藥渣的苦澀氣息。
林棠溪躺在床上。
露出來的那一截脖頸白得幾乎透明,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脈絡。
李妖歌走近了兩步。
她的臉色蒼白,不見一絲血色,嘴唇乾裂。
李妖歌看著那張臉,想到了前世見過的一種瓷器,汝窯天青,釉面瑩潤,出窯的時候因為火候差了一線,表面開出了極細極密的裂紋。
林棠溪的包裹被翻的亂糟糟的,基本沒留下什麼東西。
很顯然。
有人卷錢跑路了。
那麼......林棠溪該怎麼處理?
他正在腦中盤算著這筆帳劃不划算,床上的人動了。
林棠溪的睫毛輕輕顫了幾下,眼皮緩緩睜開。
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攏。
看見了站在床邊的李妖歌。
她愣了一下。
嘴唇翕動,聲音微弱:「……掌柜?」
她撐著床板想要坐起來,手臂剛撐起一半便沒了力氣,整個人又跌回枕頭上,胸口起伏了幾下,額角沁出一層細汗。
她偏過頭,目光在李妖歌身後掃了一圈,又轉向門口,只看見了靠在門框上的塗山青青。
「春杏呢?」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句話完整地說出來。
目光里還帶著幾分茫然和不解。
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更依賴熟悉的人。
「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