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溪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站起身，從腰間取出荷包，數了幾枚元晶放在桌上，對李妖歌微微欠身：「多謝款待。」
春杏也放下碗，雖然臉上還帶著幾分對李妖歌和塗山青青的不滿，但還是跟著小姐站了起來。
林棠溪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
軟軟地朝旁邊倒去。
李妖歌腳步錯動，瞬間出現在林棠溪身側。
林棠溪靠在他的懷裡，眼睛半閉著，睫毛輕輕顫動。
春杏反應慢了半拍，等她回過神來，小姐已經在李妖歌懷裡了。
臉色猛地一變。
一把將林棠溪從李妖歌手中搶過去，雙手緊緊抓著小姐的胳膊，把林棠溪半扶半抱地攬在懷裡，轉頭瞪著李妖歌，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做了什麼？！是不是你這飯菜有問題！」
春杏將林棠溪的變故怪罪到了客棧身上。
李妖歌收回手，站直身體，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本店的菜從未出過問題。」
「從未出過問題？」春杏冷聲開口，「小姐剛才還好好的，吃了你一碗麵就這樣了，你還敢說沒問題？你就是看我們好欺負，在面里動了手腳！」
她安頓好林棠溪，直起身來，雙手叉腰，擋在小姐前面，下巴微微揚起，瞪著李妖歌的眼睛裡滿是怒火和戒備。
「我從一進這店就覺得不對勁。
哪家正經客棧開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哪家正經掌柜會收一隻妖怪當夥計？
哪家正經飯菜一碗麵敢賣十枚元晶？
我看你這店從頭到尾就是個黑店，你這人從頭到尾就是個騙子！」
「我家小姐心地良善，不願意把人往壞處想，但我春杏不是好糊弄的。
今天這件事你要不給出個交代，我跟你沒完！」
李妖歌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等她說完了，他才淡淡開口：「說完了？」
春杏被他的反應噎了一下，胸口的火氣反而更盛了：「你什麼態度！」
李妖歌面無表情地開口，「如果你質疑本店的菜品有問題，需要拿出證據。
如果沒有證據，就是污衊。
你剛才那番話，已經構成了對本店名譽的損害。
如果你繼續，我不介意按本店的規矩處理。」
春杏氣得渾身發抖。
「春杏……住口。」
春杏猛地回頭，蹲下身扶住林棠溪的手臂：「小姐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是不是這面里有毒？」
林棠溪輕輕搖了搖頭。
她的面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她扶著春杏的手臂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整了整散亂的鬢髮。
「不關店家的事。」林棠溪開口，「這是我的老毛病，不是飯菜的問題。你不要錯怪了人。」
「小姐，你別替這個黑心老闆說話。
你剛才還好好的，吃了面就倒了，不是面有問題是什麼問題？」她語氣里的敵意絲毫未減。
林棠溪扶著春杏的手站起來，對李妖歌微微頷首，「店家，對不住，給您添麻煩了。舍妹心直口快，沒有惡意。」
李妖歌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林棠溪轉頭看向春杏，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扶我上樓歇一會兒。」
春杏咬著唇點頭，把林棠溪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扶著她一步一步往樓梯走。
路過櫃檯的時候，春杏偏頭狠狠瞪了李妖歌一眼，目光里滿是壓不住的敵意。
塗山青青坐在矮凳上，兩條腿懸在空中晃著，看著春杏扶著林棠溪上樓的背影，「那個丫鬟，對你怨氣不小啊。」
李妖歌沒接話。
塗山青青討了個沒趣，哼了一聲，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大堂角落的磚縫前蹲下身，兩根手指捏著一小塊碎饃，對著縫裡晃了晃。
小白從磚縫裡探出半個腦袋，圓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碎饃，猶豫了兩息，叼住碎饃縮了回去。
……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春杏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挎著包袱從樓上跑下來。
徑直推開客棧的木門走了出去。
「這丫鬟又怎麼了？該不會是被姑奶奶懟了幾句就想不開要去找幫手了吧？」
李妖歌沒有回答。他靠在藤椅里，閉著眼，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客棧木門被重重推開。
春杏跨進門來，額角帶著一層薄汗。
身後跟著一個身穿灰布長衫的老者。
肩上挎著一個藥箱。
他進門之後先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
「大夫您稍等。」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樓梯上再次響起腳步聲。
春杏扶著自家小姐的手臂。
林棠溪的面色比上樓時好了些，但眉眼間仍帶著幾分疲憊。
老郎中在一張空桌旁坐下，把藥箱擱在桌面上，開啟箱蓋，從裡面取出一方脈枕放在桌上，然後抬頭看向林棠溪：
「小姐，請坐。容老朽再仔細把一把。」
林棠溪在桌對面坐下，將手腕擱在脈枕上。
老郎中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脈上，閉上眼，眉頭微微擰起。
眉頭越皺越緊。
他換了兩次手指的位置，又從藥箱裡取出一塊薄薄的玉片，貼在林棠溪的脈門上探了片刻，然後將玉片取下來對著窗外的天光看了看，玉片表面什麼變化也沒有。
他把玉片收回藥箱裡，捋了捋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鬚，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複雜。
「怪。」他低聲自語了一句，又抬眼仔細看了看林棠溪的面色和瞳仁。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指，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姐這脈象......請恕老朽直言，老朽行醫四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脈象。」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剛才搭脈的位置：「此處寸口脈位，正常人的脈象應是不浮不沉、不急不緩、節律均勻，隨四時之氣略有變化。
可小姐的脈象初按之時與常人無異，細探之下卻能察覺到一股氣。
這股氣不在脈管之內，不在脈管之外，而是從寸口脈位的深處滲出來，像泉水從河床底下的砂石縫隙里往上滲，一絲一絲的，若有若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