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剛亮,客棧的木門便被輕輕推開。
丫鬟春杏先跨進來,身後跟著林棠溪。
林棠溪今日氣色比昨夜好了些。
髮髻綰得齊整,素銀簪子斜插在發間,身上披著那件洗過的深灰斗篷,眉眼清麗溫婉,神色沉靜。
春杏的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落在櫃檯後面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塗山青青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一條蓬鬆的雪白尾巴從櫃檯邊緣垂下來,尾尖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抖動。
兩隻狐耳軟塌塌地搭在頭髮兩側,耳尖泛著一層淡粉色。
春杏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抬手指著櫃檯方向,聲音發顫:「小、小姐!有妖!那是個妖怪!」
林棠溪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落在那對毛茸茸的狐耳和那條蓬鬆的尾巴上,微微怔了一下,但臉上的神色並未像春杏那樣慌亂。
塗山青青被那聲尖叫吵醒了,打了個哈欠,狐耳豎起來抖了兩下,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向門口。
「大清早的,」塗山青青從櫃檯後面坐直身子,兩隻手撐在檯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尾巴在身後懶洋洋地晃了晃,「叫什麼叫。沒見過狐仙嗎?」
春杏拉著林棠溪的袖子往後退,臉上的表情像是隨時要拔腿就跑。
她盯著塗山青青那對豎起來的狐耳和那條晃來晃去的尾巴,嘴唇哆嗦著,手指指著塗山青青:「小姐你別怕!奴婢這就去找人來收妖!」
塗山青青眯起眼睛。
她從櫃檯後面跳下來,踩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春杏面前,仰起頭,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收妖?」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掃了春杏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就你這身板,見個狐仙都嚇成這樣,還收妖?你怕是連後院那隻雞都抓不住吧。」
春杏的臉騰地紅了。
「還有你穿的這是什麼玩意兒?鴉青色的粗布裙子,腰帶系得歪歪扭扭,衣角還有補丁,你是來住店還是來要飯的?」
春杏被氣不行。
塗山青青歪了歪頭,兩隻狐耳跟著歪了一側,她往前湊近半步,鼻尖動了動,在春杏身前嗅了一下,然後皺著眉退開兩步,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你身上這什麼味兒?昨天沒洗澡?嘖嘖嘖,一個姑娘家出門在外連澡都不洗,你家小姐怎麼受得了你的?」
「你——!」春杏終於憋出了一個字。
她轉頭看向林棠溪,「小姐!」
「你什麼你。」塗山青青沒給她說完的機會,「姑奶奶開個客棧容易嗎?
一大早被你指著鼻子喊妖怪,你懂不懂禮貌?
你爹娘沒教你見了長輩要先問好嗎?
姑奶奶今年三百一十二歲,論年紀你喊一聲祖宗都算你高攀了。」
春杏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氣得起伏不定。
塗山青青看著她那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撇撇嘴。
切,小屁孩。
「春杏,不得無禮。」
春杏急了:「小姐!」
「這位姑娘是狐族,並非害人的妖物。」
林棠溪走上前半步,對著塗山青青微微欠身,語氣溫婉客氣:「舍妹年幼不懂事,言語冒犯,還望前輩莫要見怪。」
春杏剛要反駁,被林棠溪一個眼神止住了。
她咬了咬下唇,把話吞回肚子裡。
塗山青青卻不打算就這麼算了。
她走到春杏面前,個頭只到春杏胸口,仰著頭看她,「姑奶奶還沒動呢你就嚇成這樣,要是姑奶奶真伸個爪子,你是不是得當場暈過去?」
春杏被她這一通話說得臉漲紅。
嘴唇翕動著想反駁,可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後背又是一陣發涼,話到嘴邊全咽了回去。
「你、你離我遠點!」
塗山青青嗤了一聲,轉身往櫃檯走,尾巴在身後得意地晃了兩下:「放心,姑奶奶對你這種沒胸沒屁股的凡俗丫頭沒興趣。」
林棠溪嘆了口氣。
「店家,勞煩兩碗打滷面。」
李妖歌翻開帳本記了一筆,偏頭看向靠在櫃檯邊正翻著菜譜木牌玩的塗山青青:「後廚,端面。」
「你、你真把姑奶奶當跑堂的使喚?」
李妖歌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塗山青青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那件寬大白袍底下的輪廓跟著顫了顫。
她咬了咬下唇,把木牌拿起來,轉身往後廚走,腳步踩得咚咚響,尾巴甩來甩去,嘴裡小聲念叨著什麼,聽不清但肯定不是好話。
後廚的布簾被她一把掀開,又甩下來,帘布晃了好幾下才停住。
馬長青正在灶台前忙活,見塗山青青進來,愣了一下。
塗山青青沒理他,走到灶台邊,踮著腳往鍋里看了一眼。
鍋里的湯正咕嘟咕嘟翻滾著,白蒙蒙的水汽裹著骨湯的醇厚香氣往上升,案板上碼著切好的番茄塊和打好的蛋液,銀絲面整整齊齊地擺在旁邊的竹匾里。
案板角落裡還放著一小碗紅曲靈酒糟,酒香和灶火的熱氣混在一起,鑽進她的鼻子裡。
小狐狸的鼻尖動了動,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那碗酒糟看了兩息,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她早上還沒吃東西。
昨夜的醉花雞和靈泉紅麯酒早就消化得乾乾淨淨。
此刻那股酒香裹著灶火的熱氣往她鼻腔里鑽,她的腹中發出一聲清晰響亮的咕嚕聲。
塗山青青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兩隻手捂住肚子,耳朵尖也跟著泛紅。
她咬了咬牙,把目光從酒糟上移開,深吸一口氣,走到竹匾前端起兩碗面,轉身掀簾出去的時候步子飛快,尾巴在後面繃得筆直。
她把兩碗面往林棠溪和春杏面前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兩聲脆響,湯汁差點濺出來。
春杏嚇了一跳,抬頭瞪她。
塗山青青回瞪了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走到櫃檯邊,一屁股坐在李妖歌旁邊的矮凳上,兩隻手抱著胳膊,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
「端完了。」她悶聲開口。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寫滿了控訴。
「你知道這股味道對一隻早飯都沒吃的狐來說有多殘忍嗎?」
李妖歌翻著帳本沒抬頭。
「員工餐在後廚,你自己去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