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戛然而止了。
因為陳業伸出手,手掌攤開,掌心中,一枚小小的令牌,正在緩緩旋轉。那枚令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天守」兩個古字,背面則是繁複的紋路,散發著一種古老而蒼涼的氣息。
那是天守令。
但在這個新宇宙中,天守令已經沒有舊宇宙中的那種力量了。陳業拿出它,不是因為它的力量,而是因為它的象徵意義——它是舊宇宙中,天守閣的最高權威,而天守閣,在這個新宇宙的種子文明中,依然有著深遠的影響。
果然,那個守衛看到天守令,臉色猛地變了。
「這……這是……」守衛的聲音有些結巴。
「我說了,我要見你們的領袖。」陳業收回天守令,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帶路。」
兩個守衛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躬身,側身讓開了一條路:「請進。」
陳業走進明光城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座秩序井然的城市。
但他錯了。
城市的內部,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那些從外面看起來高聳入雲、線條冷硬的銀白色建築,走近了看,才發現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某種力量反覆撕扯過,又勉強拼接在一起。街道上人來人往,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疲憊和麻木,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一直在燃燒。
陳業皺起了眉頭。
他走在街道上,看著兩旁的景象,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街道兩旁,有一些小販在擺攤,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食物,有工具,有一些閃爍著微弱光芒的晶體碎片。但那些食物看起來品質很差,灰撲撲的,像是營養不良;那些工具做工粗糙,邊緣還帶著毛刺;那些晶體碎片,更是讓陳業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認出來了,那是能量聚合過程中產生的廢渣,理論上應該被安全處理掉,但卻被拿出來當商品販賣。
「這些人在賣廢渣。」曜的聲音從陳業身邊傳來,壓得很低,但語氣中帶著一絲冷意,「他們不知道那是廢渣嗎?還是說,他們知道,但已經沒有別的東西可以賣了?」
陳業沒有回答,但他的腳步更快了一些。
他們穿過了一條又一條街道,看到了一幕又一幕讓人心頭髮緊的景象。一個老人蜷縮在牆角,身上的衣服破舊不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看到陳業三人走過,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乞討。一個孩子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塊黑色的石頭,用石頭在地上畫著什麼,畫得很認真,但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像是他的手在不停地顫抖。幾個穿著銀白色鎧甲計程車兵,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目光冷漠地看著過往的行人,手中的能量長矛泛著幽藍色的光芒,像是一隻只隨時準備撲出去捕食的野獸。
初緊緊拉著陳業的手,沒有說話。她的小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活潑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有過的表情——那是一種隱隱的恐懼,不是對眼前事物的恐懼,而是對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東西的恐懼。她看到那個蹲在路邊畫畫的孩子的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走過去,但最終還是沒有鬆開陳業的手,只是握得更緊了一些。
曜走在陳業另一側,臉色平靜,但那雙深紫色的眼睛中,卻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他看到了很多東西,那些東西,對於剛剛誕生不久的他來說,本應該是陌生的,但他卻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熟悉感——那些疲憊的眼神,那些麻木的神情,那些被絕望浸泡過的空氣,他在舊宇宙的法則碎片中,都見過。
那是文明走向崩潰的徵兆。
他們走到了城市中心,一座巨大的建築矗立在那裡,比周圍的建築都要高出一大截,形狀像是一座倒置的金字塔,頂端尖銳,底部寬闊,表面覆蓋著一層流動的能量紋路,像是某種巨大的機器在運轉。建築的入口處,站著兩排守衛,比城門口的守衛更多,裝備也更精良,銀白色的鎧甲上鑲嵌著能量晶體,手中的長矛更長,光芒更亮。
陳業走到入口處,守衛們齊刷刷地看向他,目光中帶著警惕和審視。
「我要見你們的領袖。」陳業說,語氣平靜,和城門口說的一樣。
守衛中走出一個看起來像是隊長的人,上下打量了陳業一眼,又看了看他身邊的初和曜,然後冷冷地說:「領袖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報上你的身份和來意。」
陳業沒有廢話,再次拿出了天守令。
天守令的出現,讓那個隊長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他盯著那枚令牌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向陳業的目光中,多了一絲驚疑不定。
「你……你是天守閣的人?」隊長的聲音有些不確定。
「算是吧。」陳業說,「我說了,我要見你們的領袖。」
隊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路:「跟我來。」
他帶著陳業三人走進了那座倒金字塔形的建築。建築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宏偉,但同樣,也更加破敗。牆壁上的能量紋路,有些地方已經暗淡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斷裂,像是年久失修的老舊管道,勉強維持著運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灼熱的氣息,混合著金屬和某種化學物質的味道,讓人感到胸口發悶。
他們沿著一條長長的走廊走了很久,穿過了一道又一道門,每一道門都需要隊長用身份卡和虹膜識別才能開啟。陳業注意到,每一道門後面,守衛的數量都在增加,戒備也越來越森嚴,彷佛這座建築的核心區域,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終於,他們來到了一扇巨大的金屬門前,門上雕刻著複雜的紋路,像是一幅星圖,又像是一張巨大的電路圖。隊長在門邊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一番,然後退後一步,對陳業說:「領袖在裡面等你們。」
陳業點了點頭,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圓形大廳,穹頂高達數十米,上面鑲嵌著無數顆發光的晶體,像是一片人造的星空。大廳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金屬桌子,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看起來大約五十歲左右,頭髮花白,面容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是長期睡眠不足,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身體。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一些複雜的符號,看起來像是某種身份的象徵。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銳利,像是一隻老鷹,在打量著闖入自己領地的獵物。
「你就是那個持有天守令的人?」中年男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金屬磨擦般的質感,「我叫烏桓,是明光城的城主。」
「陳業。」陳業報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開門見山地說,「烏桓城主,我來的目的很簡單——停止你們正在研究的能量強制聚合技術。」
烏桓的目光微微一凝,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像是一塊被風化了多年的岩石,任憑風吹雨打,都紋絲不動。
「能量強制聚合?」烏桓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輕笑了一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陳業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僅知道,你還在大規模地使用。你城市周圍的荒漠,那些被能量灼燒過的地面,空氣中的焦糊味,還有那些能量聚合的廢渣,被當成商品在街頭販賣。這些,都是證據。」
烏桓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神色,像是一層薄冰覆蓋在湖面上,看起來平靜,但下面卻是冰冷的暗流。
「你調查我們?」烏桓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不需要調查,看一眼就知道了。」陳業說,「我在舊宇宙中,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了。每一個走向毀滅的文明,都是從這樣的跡象開始的。」
烏桓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用一種近乎壓迫的姿態看著陳業:「舊宇宙?你提舊宇宙做什麼?舊宇宙已經毀了,沒了,不存在了!我們現在在新宇宙中,一切都要從頭開始,舊宇宙的那一套,已經不適用了!」
「舊宇宙毀了,不是因為法則本身出了問題,而是因為生活在其中的文明,不懂得克制。」陳業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你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和舊宇宙中那些毀滅了自身文明的種族,沒有任何區別。」
烏桓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他很快壓了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陳業,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你從哪裡來,但你對我們的事情,了解得太少了。」
「那你告訴我。」陳業說,「讓我了解。」
烏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你知道,我們是從什麼中復甦的嗎?」
「SG-07號種子。」陳業說。
「對。」烏桓點了點頭,「我們是舊宇宙中,最後一個崩潰的文明。我們親眼看著我們的世界一點一點地瓦解,看著我們的親人一個一個地死去,看著我們幾千年積累的一切,在一瞬間化為烏有。那種感覺,你知道嗎?」
陳業沒有說話。
「你不知道。」烏桓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一絲苦澀,「你不可能知道。那種絕望,那種無力,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切消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痛苦,你不可能知道。」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我們復甦之後,我們發誓,絕不能再讓這種事情發生第二次。我們要變得更強,要擁有更多的能量,要掌握更強大的技術,這樣,當宇宙再次崩潰的時候,我們才有能力保護自己,保護我們的文明。」
「所以,你就選擇了能量強制聚合?」陳業問。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烏桓說,「新宇宙的能量雖然充足,但分布太分散了,我們需要一種更高效的方式來獲取能量,來加速我們的發展。能量強制聚合,是唯一的選擇。」
「你錯了。」陳業說,「你們有別的選擇,只是你們不願意去選。」
烏桓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什麼意思?」
「你們可以放慢發展的速度,花時間去適應新宇宙的法則,尋找更溫和的能量獲取方式。你們可以和其他的文明交流合作,共同建立一個更可持續的能源體系。你們可以相信,這個新宇宙,不會像舊宇宙一樣輕易崩潰,只要你們願意給它一個機會。」陳業一字一句地說,「但你們選擇了最快、最危險的路,因為你們害怕,因為你們不相信,因為你們被舊宇宙的恐懼困住了。」
烏桓沉默了很久,沒有說話。
大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穹頂上那些發光的晶體,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古老的嘆息。
「你說得對。」烏桓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們確實害怕。我們確實被恐懼困住了。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這種技術的危害嗎?我們知道。但我們更害怕,再次失去一切。」
他抬起頭,看著陳業,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但你說得也對,我們還有別的選擇。」
陳業看著他,沒有說話。
「給我一點時間。」烏桓說,「我需要召集城中的長老會,向他們說明情況,然後逐步停止能量強制聚合的使用,轉向更可持續的能源體系。這需要時間,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但我會做的。」
陳業點了點頭:「好,我會等。」
烏桓站了起來,朝陳業伸出手:「謝謝你,陳業。謝謝你……提醒我。」
陳業握住了他的手,感覺到那隻手瘦削而冰冷,像是握著一根被凍僵的樹枝。
「不用謝我。」陳業說,「我只是不想看到這個新宇宙,也走上舊宇宙的老路。」
烏桓苦笑了一下,鬆開了手,然後轉身,走向大廳角落的一個控制台,開始操作著什麼。陳業沒有再打擾他,轉身準備離開,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烏桓的聲音:「對了,陳業,你想不想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選擇在這麼偏遠的地方建立城市?」
陳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烏桓:「為什麼?」
烏桓的目光,落在大廳穹頂上那片人造星空的某個角落,緩緩說道:「因為在這片荒漠的地下,我們發現了某種東西。某種……不屬於這個宇宙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