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腹中飢火稍緩,但築基帶來的消耗遠非幾碗面能填平。他想起身體虧空急需進補,便循著記憶,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巷子,來到了「安平醫館」門前。
藥童正踮著腳費力地擦拭高高的藥櫃,見有人進來,頭也沒回地習慣性喊道:「客官稍候,需要點什麼……咦?許舟?你怎麼又回來了?」
他放下抹布,臉上帶著些許的驚訝。
許舟直接道明來意:「府里交代,需採買些溫補氣血的藥材。」
藥童眼睛一亮,來了精神:「這可是找對地方了!咱們這兒剛進了一批上好的黃芪和黨參,性溫平和,最是滋補不過!當歸、紅棗也不錯,價廉物美……」
許舟打斷他:「尋常些的便可,不必太過名貴。」
他懷中那點碎銀子,實在撐不起場面。
藥童會意,麻利地從櫃檯下抽出幾個紙包:「明白!那就黨參為主,再配些甘草、茯苓調和藥性,藥效穩妥,價錢也公道。這幾樣加起來,算您三錢銀子,如何?」
許舟點點頭:「有勞了。」
藥童手腳利落地將藥材包好,又拿出小秤,仔細稱好許舟遞過來的碎銀,剪下相應的一角,再將剩下的銀子和一串找零的銅錢推回來:「喏,您的錢拿好。許舟,你這回了趟府,手頭倒是寬裕了些。」?他語氣裡帶著熟稔的調侃,倒並無多少惡意。
許舟接過藥材和錢,沉默片刻,又將剩下的那塊碎銀推了回去。
藥童愣住了:「這……許舟,你這是何意?」
「這銀子,」許舟指了指櫃檯,「麻煩你轉交給劉先生。就說是許舟……謝過他往日諸多照拂。」
藥童看著那銀子,又看看許舟平靜卻堅定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麼,臉上的嬉笑收斂了,鄭重地點點頭:「……好,話我一定帶到。師父他…會明白的。」
許舟不再多言,頷首示意,轉身走出了醫館。
時近傍晚,冬日雪後放晴,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給冰冷的街市鍍上一層暖色。街上行人多了起來,趕著牛車的農人、馱著貨物的商隊、追逐嬉戲的孩童…勾勒出一幅鮮活又嘈雜的市井畫卷。
景城作為邊關重鎮,但內城並無嚴格的宵禁,此時已有不少攤販點起燈火,開始招攬晚間的生意。?
空氣里混雜著各種食物、牲畜和塵土的氣息。
許舟深吸一口這冰冷而真實的空氣,儘管開局狼狽,但掌握力量的感覺,確實讓他心中生出幾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時,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烤紅薯攤吸引了他的注意。那覆著灰燼的土爐子看著就暖和,上面擺著幾個烤得焦香、甚至裂口流出蜜汁的紅薯。
許舟想起汀蘭某次閒聊時,曾眼巴巴地說起最饞這口甜糯。
「老伯,挑兩個烤得透的。」他上前說道。
賣紅薯的老漢見是個穿著體面的年輕公子,連忙揭開爐蓋讓他挑,一邊小心道:「公子,一文錢一個……」
許舟沒多說,揀了兩個烤得最好的,遞過去四文錢。
「欸,公子,多了多了!」老漢拿著錢,有些無措。
許舟只擺擺手,用油紙包好燙手的紅薯,揣入懷中暖著,轉身離去。
回到定國府後巷那僻靜處,寒風似乎更刺骨了些。牆角縮著一個小乞兒,身上蓋著破舊的草蓆,蜷成小小一團,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許舟腳步頓了頓,凝視片刻,無聲地嘆了口氣。他從袖中摸出幾枚剛找零的銅錢,輕輕放在那乞兒身前的凍土上,並未停留,徑直穿過巷子,回到了那扇熟悉的偏門小院。
院門合上的輕響剛過,小乞兒蜷著的身子瞬間繃直,方才還透著怯懦的眼神驟然清明。他沒有立刻去碰那些銅錢,而是先側耳聽著許舟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後,才緩緩掀開草蓆站起身來。寒風扯著他破舊的衣角,他卻毫不在意,只是低頭盯著銅錢上殘留的體溫,指尖在袖中悄悄捏了捏藏著的細木哨——果然如吩咐的那般,這位定國府的公子心慈,可這份「慈」里,到底有沒有藏著別的心思?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偏門,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隨即又攏了攏草蓆,重新蜷回牆角,只等著入夜後把訊息傳出去。
……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隱沒在高牆之後。
小院裡,汀蘭正藉著最後的天光縫補著什麼,聽見門響,立刻像只小雀般蹦了起來:「公子!您回來啦!」
許舟「嗯」了一聲,將懷中依舊溫熱的烤紅薯掏出一個遞過去。
「哇!是烤紅薯!」小丫頭的眼睛瞬間被點亮,驚喜地接過,卻下意識地先遞迴來,「公子您先吃!我、我吃一點點就好……」
許舟被她那饞貓樣逗樂了:「吃你的,我也有。」說著拿出另一個,又將那包藥材遞給她,「對了,晚些把這些藥材,每樣抓一小把,熬成湯。」
汀蘭接過藥包,臉上的歡喜立刻變成了緊張:「藥材?公子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是不是舊傷又……」
「別瞎想,」許舟打斷她,語氣輕鬆,「就是些黨參、茯苓之類的普通補藥。過兩日…不是有正事嗎?總得精神些。父親給了些銀子,特地讓我買來補身子的。」?他自然地略去了「入贅」二字。
聽到是老爺給的銀子,又是補藥,汀蘭這才稍稍安心,但依舊捧著藥包,有些無措:「可…可這藥該怎麼熬啊?每樣放多少?要熬多久?」
許舟也被問住了,他光記得買藥,還真沒細問用法,只得硬著頭皮道:「就…每樣抓一小把,加水熬成一碗濃濃的湯就行了。」?心裡暗自慶幸:「幸好沒買人參,不然這瞎搞真是暴殄天物了。」
「哦哦,好!」汀蘭用力點頭,像是接到了什麼重大任務,小心翼翼地將藥包捧去了廚房。
許舟用過晚飯,看著汀蘭將熬好的藥湯端進來。褐色的藥汁在粗瓷碗裡微微晃動,散發著甘草特有的微甜氣息,混雜著黨參等藥材的苦香。
他接過藥碗,回到屋內,就著窗外透入的清冷月光,小口啜飲。藥湯溫熱,帶著一絲甘甜回韻,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明顯的暖意很快在胃中化開,向著四肢百骸緩緩擴散。
他盤膝坐好,凝神內守,開始運轉基礎心法。今夜月明星稀,感知中,那冰涼的星辰之力與體內升騰的藥力暖流交織在一起,沖刷著經脈。他分神留意著面板上熟練度的變化。
修煉約莫一刻鐘後,【基礎心法】的熟練度跳動了一下,增加了1點。
『果然有用。』許舟心中微定。這普通藥材雖非靈丹,卻也能省去些許水磨工夫。他不再分心,將碗底尚溫的藥湯一飲而盡,全力引導著藥力融入周天運轉之中。
時間在寂然中流逝。約莫一個多時辰後,體內那股由藥力帶來的暖流漸漸消散,修煉速度也隨之恢復了往常的緩慢。他緩緩收功,睜開眼,眸光在暗室中顯得格外清亮。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與冬夜氛圍格格不入的窸窣聲,夾雜著幾聲模糊得幾乎聽不見的、類似鳥雀啁啾的短促音調,順著寒風從院牆外極遠處飄來。
許舟身形驟然一頓,所有感官在瞬間繃緊。
北方深冬,萬物蟄伏,哪來的活鳥夜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