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娘的聲音響徹正廳,鼓樂聲也隨之低了下去。
「一拜天地!」
許舟牽著新娘的手,輕輕彎腰行禮。他能感覺到身邊的人動作很輕,像是沒什麼力氣,便刻意放慢了動作,等著她跟上。
「二拜高堂!」
按入贅禮節,先拜女方長輩。許舟與新娘對著蘇儒朔夫婦深深一拜,蘇儒朔笑著抬手:「好孩子,快起來。」
隨後才轉向許天相夫婦,又行一禮。
許天相這才微微點頭,說了句「好好待蘇家姑娘」。
「夫妻對拜!」
喜娘話音落,許舟剛要側過身彎腰,一陣穿堂風忽然吹過,將新娘的紅蓋頭掀得晃了晃,露出一小截蒼白的下頜,又迅速落回原處。
新娘顯然被這陣風驚到,腳步踉蹌了一下,許舟連忙扶穩她的胳膊,輕聲道:「當心。」
他瞥見蓋頭邊緣繡著的纏枝蓮紋,細密的針腳透著蘇府的用心,卻沒再多看,既知後續自有揭曉之時,此刻倒不必急於一時。
新娘被他扶著,肩頸又輕輕顫了顫,指尖的涼意似乎更甚,許舟便順勢將她的手攏得更緊些,用掌心的溫度悄悄暖著她的手。
「禮成!送入洞房——」
喜娘高聲唱喏,鼓樂聲再次響起,賓客們的掌聲與道賀聲也隨之而來。司琴連忙上前,接過新娘的另一隻手,扶著她轉身,許舟跟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被蓋頭遮住的身影上,心裡那份同情又深了些:往後在蘇家,他總得多照拂她些才是。
送新娘入新房的路,比許舟想像中更顯蘇府的底蘊。穿過儀門後,眼前是座栽滿桂樹的庭院,雖已入冬,桂樹枝頭仍掛著幾盞紗燈,燈影透過薄紗落在青磚上,映出細碎的光斑。司琴扶著新娘走在前面,腳步輕緩,偶爾回頭對許舟欠身:「姑爺,新房在暖閣里,夫人特意讓人提前燒了地龍,您放心,小姐不會受凍。」
許舟點頭應下,目光掃過庭院兩側,廊下候著的丫鬟手裡都捧著銅爐,爐里燃著銀絲炭,顯然是怕賓客受冷。這般細緻,倒比定國府更顯溫情。待司琴將新娘送入新房,輕掩上門時,許舟才轉身,就見個素衣丫鬟提著披風快步走來,是汀蘭。
「公子,方才見您在正廳站了許久,怕您著涼,特意取了披風來。」
汀蘭遞披風時,眼角瞟了眼新房,卻沒多問。
「走吧,去前院陪客。」許舟率先邁步,汀蘭跟在身後,輕聲補充道:「公子,我剛剛去打聽了,前院宴席分三撥,正廳是州府高官與兩家長輩,東跨院是蘇家旁支和商戶,西跨院是武行的人,二公子也在正廳,說是等您來敬完酒再回府。」
「好。」
剛走到正廳門口,就聞見飯菜香混著果酒的清甜。
廳內按「東尊西卑」設座,主桌東側上首坐著景城知州李大人,左手邊只坐了蘇儒朔一人,身旁的空位鋪著錦墊,卻沒見人;右手邊是許天相與定國府大夫人,許行川坐在許天相下手,正低頭剝著核桃,沒與人多話。
宴席擺得極講究:紅綢桌布上,鏨金果盤盛著蜜餞、核桃等八樣乾果,六冷碟圍在四周,八熱菜正輪番上桌,此刻丫鬟剛端上琥珀色的冰糖燉雪梨與油亮的烤乳豬,熱氣裹著香氣飄滿廳堂,果然是「凡酒一獻,從以兩餚」的規格。
「姑爺來了!」蘇府三爺蘇斐賢眼尖,放下酒杯起身,他穿寶藍色繡竹葉錦袍,比蘇儒朔文雅些,虛扶著許舟的胳膊:「快過來,給各位長輩敬酒。」
許舟先敬知州李大人,李大人接過酒杯,笑著拍他的手:「早聽蘇兄說新姑爺是個穩當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可惜柳承硯知府今日有公務絆住了,沒能來,他還說要見見你這個『秀才姑爺』呢。」
許舟心裡記下「柳承硯」這個名字,剛要道謝,就見許天相咳嗽了一聲,語氣平淡:「敬完李大人,就給你岳父敬酒,別磨蹭。」
這是許舟今日第二次聽見他開口,話里沒什麼溫度,卻也沒擺架子。
輪到蘇儒朔時,許舟雙手捧杯,才發現蘇儒朔身旁的空位原是給蘇夫人留的。
蘇儒朔接過酒杯,輕聲解釋:「你岳母方才頭暈,怕擾了宴席,先回房歇息了,讓我替她給賢侄道聲喜。」
許舟點頭應下,心裡卻明白,蘇夫人怕是難接受女兒嫁給庶子,才藉故離開。這般心思,他能體諒,便輕聲道:「岳母身子要緊,您也別太操勞。」
蘇儒朔聞言笑了笑,沒提別的,只夾了塊鹿肉放進他碗裡:「拜堂站了許久,定是餓了,多吃點。」
說著便飲了酒,沒提半句其他的事,隻字片語裡都是對晚輩的關照。
敬完主桌,西跨院的武行子弟端著酒碗過來,許行川起身擋在許舟身前,笑著擺手:「各位兄弟,我這弟弟不勝酒力,我替他喝,咱們換個杯子。」
許舟站在一旁,看著許行川與武行子弟碰杯,又看了眼許天相——許天相正與蘇儒朔說著州府的事,偶爾掃他一眼,目光里沒了往日的冷淡。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鹿肉,忽然覺得,這場入贅或許沒他想的那麼糟——蘇家給了他體面,許行川護著他,連許天相也沒刻意為難,往後的日子,或許能比在定國府自在些。
酒過三巡時,蘇斐賢正端著酒杯要給許舟添酒,見他起身,忙按住他的胳膊:「賢侄怎麼就要走?剛上的烤乳豬還熱著,再吃兩塊墊墊?」
旁邊幾位蘇家旁支長輩也跟著勸:「是啊姑爺,這宴席才剛到熱鬧處,再坐會兒唄。」
許舟抬手擋了擋酒杯,指尖還帶著酒氣的溫熱,語氣平淡卻帶著股不容多勸的勁兒:「多謝三叔和各位長輩,再喝下去,待會兒怕要抱著柱子跟李知州論平仄了,還是先出去透透氣,免得掃了大家的興。」
這話一出口,席上眾人都笑了,方才李知州確實拉著許舟問了幾句詩文,此刻被他這麼一說,倒像是怕自己真要「論平仄」似的,蘇斐賢也不再強留,笑著擺手:「那你慢些走,要是冷了,讓丫鬟給你取件厚披風。」
許舟點頭應下,剛走到廳門口,就見汀蘭提著件厚錦袍候在那裡,見他出來,連忙上前:「公子,您喝了不少酒,風大,快把這袍子穿上,方才蘇府的丫鬟說,您要是想透氣,園子裡的瑤光園最安靜,還燒了暖亭。」
「不必穿這麼厚。」許舟擺擺手,卻沒直接拒絕,而是補了句,「再裹一層,待會兒逛園子該像只裹了棉絮的粽子,撞見丫鬟都得被笑。」
汀蘭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調侃,忍不住抿嘴笑了,往日裡公子雖溫和,卻從不會說這樣的話,如今入贅後,倒多了幾分鮮活氣。
兩人剛走到長廊,就見三名丫鬟提著銅爐迎面走來,為首的正是之前在新房外候著的丫鬟,見了許舟,忙屈膝行禮:「姑爺可是想逛逛園子?夫人吩咐過,您若有想去的地方,只管跟我們說。」
許舟停下腳步,拱手道:「剛喝了酒,想找個安靜處待著,不知府里哪些地方方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