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許家的馬車消失在街角,蘇玄正才走過來,遞了杯熱茶給許舟:「別往心裡去,我不是針對你,是看不慣有些人明明有心思,偏要裝客氣。」
他頓了頓,又笑道,「你既入了蘇家,往後就是我蘇玄正的妹夫,誰敢欺負你,我幫你出頭。對了,你要是對修煉感興趣,明天我帶你去演武場,教你幾招基礎的拳腳,總比你當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強。」
許舟接過熱茶,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他看著蘇玄正坦誠的樣子,忽然改口:「多謝二哥。」
蘇玄正愣了愣,隨即笑出聲,拍了拍他的肩膀:「早該這麼叫了!走,回暖閣再喝兩杯,待會兒讓司琴送你回新房,別自己瞎轉悠,蘇府晚上的路不好認。」
「多謝二哥。」許舟鄭重的拱手。
蘇玄正上下打量了許舟幾眼,似乎終於滿意了,用力一拍他另一邊還沒遭殃的肩膀:「行!不過一家人就別太客氣了!走,吃飯去!聽說你晌午就沒怎麼動筷子,這可不行。」
他攬著許舟就往外走,一副哥倆好的架勢,嘴裡還絮絮叨叨:「過兩日,你每日卯時來演武場找我,我教你打熬筋骨、練練拳腳!你這身子骨太單薄,風一吹就倒似的,將來怎麼……嗯?」
話沒說完,他那隻搭在許舟肩上的手又無意識地捏了捏,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疑惑:「咦?不對啊……」
他停下腳步,轉回來又特意在許舟胳膊和肩胛處捏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不是說你在定國府日子過得緊巴,吃不飽穿不暖嗎?怎麼摸著……這底子還挺紮實?不像個純粹的書生啊。」
許舟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適時地露出幾分被捏痛又不敢明說的窘迫和茫然:「二…二哥?可是有什麼不妥?」
「啊?哦!沒…沒事!」
蘇玄正猛地回過神,立刻鬆開手,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像是為了掩飾尷尬,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本就一絲不苟的衣領和袖口,嘴裡還不住地念叨:「吃飯吃飯!餓死了!聽說廚房今日備了鹿筋,最是滋補……」
——人在試圖掩蓋尷尬時,總會顯得格外忙碌。
許舟跟在他身後,暗自鬆了口氣,同時也對這位二哥看似粗豪實則細膩的觀察力多了幾分警惕。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喧鬧非凡。
許舟只略動了動筷子,便尋了個由頭提前離席。
他隨著一名引路丫鬟,漫步在張燈結彩、燈火通明的蘇府花園中。
夜風微涼,一彎新月掛於飛簷翹角之上。
兩世為人,頭一遭結婚就是入贅,還要面對接下來的「洞房」環節,饒是他心性再穩,此刻也難免有些心緒不寧,只能藉著看景來平復。
正踱步間,旁邊一株繁茂的杜鵑花叢後忽然傳來窸窣聲響,緊接著,一顆腦袋猛地探了出來,髮髻上還沾著片花瓣!「姑——爺——!」
司琴拉長了調子,臉上掛著狡黠笑容,從花叢後蹦了出來,拍拍裙子,「吉時已到啦!您這是打算在園子裡賞一晚上的月亮,還是去洞房花燭呀?」
許舟被她嚇得一個激靈,沒好氣道:「司琴姑娘,你能走正常路子嗎?」
司琴湊近了些,大眼睛忽閃忽閃,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調侃:「姑爺~您該不會是……臨陣害怕了吧?還是說……有什麼難言之隱?」
她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瞟了瞟。
「胡說什麼!」許舟臉色一僵,立刻板起臉,「我方才酒意上頭,吹吹風清醒一下而已。前面帶路!」
「好嘞!」
司琴笑著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引路。
許舟看著她裙擺掃過青石板上的薄雪,點頭應道:「小姐喜靜,自然該順著心意來,規矩本就是為人設的。」
身後跟著三個小丫鬟,都穿著淺青色襦裙,垂著手跟在兩步外,既不湊前也不掉隊,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透著世家僕役的本分,她們是蘇夫人特意派來幫忙的,往後也是要在新房附近當值的,此刻只默默跟著,沒敢多言。
到了布置精緻的院落前,新房窗上的大紅喜字映著燭火,司琴忽然停下腳步,揹著手轉過身,臉上掛起狡黠笑容:「姑爺~且慢!想進這洞房門,可沒那麼容易!按咱們府的規矩,得過了『催妝詠絮』這一關才行!」
「催妝詠絮?」許舟挑眉,這名字聽起來倒是風雅,不知又是什麼花樣。
「正是!」司琴笑嘻嘻地一指新房緊閉的門扉,「新娘子在內梳妝,姑爺需在外即景賦詩一首,既要詠眼前之景,又要含期盼之情。詩成,自有評判。若通不過嘛……」
她指了指廊下的石階,「今晚月色雖好,風也挺涼的哦。」
許舟環顧四周。
院落精緻,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一株晚開的臘梅上,幽香暗浮。新房窗欞透出的暖光,與清冷月色交織,映著門上的喜字,氛圍微妙。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計較。
並未直接吟詩,而是看向司琴,微微一笑,反客為主道:「司琴姑娘,此情此景,倒讓在下想起一樁典故。」
「哦?什麼典故?」司琴果然被勾起好奇心。
「昔年謝安雪日居家,問子侄輩『白雪紛紛何所似?』其侄謝朗答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其侄女謝道韞則曰『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大為稱許。」
許舟不疾不徐道來,指向院中,「今日雖無雪,然月華皎潔,寒梅傲放,暗香浮動,豈非天公作美,另一番『絮』景?在下不才,願步先賢后塵,詠此月下寒梅,以喻冰清玉潔之心,盼窺妝鏡之顏。」
這一番話,既點了「詠絮」之題,又借典故抬高了意境,更將眼前景、心中情巧妙融合,還不著痕跡地贊了新娘。
司琴聽得眼睛發亮,身後的三個小丫鬟也悄悄抬眼,互相遞了個眼神,姑爺這番應對既文雅又貼心,顯然是過了關,她們再候著反倒多餘。幾人腳步放輕,沒出聲打擾,悄悄退到了院門外,只留司琴在原地。
司琴正想叫好,新房內卻突然傳出一聲極輕微的咳嗽,似乎是個女子的聲音。
司琴立刻會意,臉上的玩笑之色收了幾分,對著門內笑道:「小姐,您看姑爺這『催妝』之辭,可還聽得過耳?」
房內靜默片刻,隨後,只聽「吱呀」一聲輕響,房門竟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隙。一隻纖細白皙的手腕探出,指尖捏著一支新折的、帶著花苞的臘梅枝條,輕輕放在了門檻之外。隨即,房門又無聲地合攏了。
司琴見狀,臉上頓時綻開大大的笑容,她彎腰拾起那支臘梅,轉身塞到許舟手裡,擠擠眼:「恭喜姑爺!小姐這是滿意了,贈您一枝春色,邀您共度良宵呢!快請進吧!」
說著,她再次不由分說,笑嘻嘻地一把將許舟推入了房門!
許舟握著那支還帶著清冷香氣的臘梅,一個趔趄跌入房內。身後的門「吱呀」一聲便被司琴從外面合上了。
房內,紅燭高燒,暖香馥郁。大紅的帳幔,大紅的錦被,一切都透著濃得化不開的喜慶與曖昧。
而在那鋪著龍鳳呈祥錦被的婚床沿上,一道身著繁複大紅嫁衣、頭頂著同樣大紅蓋頭的窈窕身影,正靜靜地、端坐在那裡。
燭光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暈,手中似乎還捏著一方繡帕。那支剛剛被遞出的臘梅,彷佛一個無聲的訊號,讓這場被迫的婚姻,在這一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的互動和懸念。
許舟站在原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手中的梅枝冰涼,卻又似乎帶著一絲來自門內人的溫度。
許舟站在新房內,心跳依舊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