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高燒,將室內映照得溫暖而明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膩的暖香,混合著新木器和錦緞的味道。
桌案上,合卺酒具銀光微閃,紅棗、花生等乾果寓意吉祥地擺放著,一切看起來都是大婚之夜應有的喜慶模樣。
那身著大紅嫁衣、頭頂蓋頭的身影,靜靜地坐在床沿,姿態端莊,雖無聲無息,卻也符合新婦的羞澀與禮數。
一切看起來都太「正常」了,正常得甚至有些……過於完美。
許舟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按流程走。
他走到桌前,拿起銀壺,手指觸及一片冰涼。他穩穩地將酒液斟入那雙以紅綠絲繩綰結的「同心杯」中。酒水清澈,映著跳動的燭光。
他轉向床榻方向,依禮微微躬身,聲音儘量放緩:「大小姐,該行合卺禮了。」
屋內依舊寂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燭火的輕微噼啪聲。
那新娘依舊端坐,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這過分的安靜,開始讓許舟覺得不對勁。
就算是羞澀,也不該是如此徹底的死寂。而且…【危險預知】能力此刻安靜得出奇,沒有給他任何警示!
「沒有危險?難道真是我想多了?」?
他心下疑惑,但那份源於陌生環境的戒心卻絲毫未減。
就在這時,一股強烈的、無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暖流般席捲而來,溫柔地包裹住他的意識。這困意來得如此自然,彷佛只是連日勞累後的正常反應。
「不對!有詐!」?
許舟心中警兆頓生!他修行之後精力充沛,絕無可能在此刻突然睏倦到如此地步!這感覺更像是……某種藥物作用下強制性的鬆弛與沉睡!
「為什麼【危險預知】沒反應?難道因為這手段並非直接取命,甚至…可能並無惡意?」?
他腦中飛快閃過念頭,但身體已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刺激神經,同時體內《基礎心法》瘋狂運轉,微弱的星辰之力強行驅散睡意,讓他獲得了一瞬間的清明!
而就在他強行清醒的這剎那——
「噗!」「噗!」
桌上,那兩盞燃燒正旺的紅燭,竟毫無徵兆地、同時熄滅了!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落針可聞!
事出反常必有妖!
許舟頭皮瞬間炸開!
管它什麼預知不預知,管它是不是誤會,這情形絕對不正常!他幾乎是在黑暗降臨的同一時間,憑藉著記憶和求生本能,猛地轉身就朝著房門方向衝去!
「砰!」膝蓋撞到了凳子,他也顧不得疼,手忙腳亂地摸到門閂,用力拉開!
「哐當!」
房門被他猛地拽開,他想也不想,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竄了出去,一頭扎進冰冷的夜色中,拼命狂奔!
新房內,那端坐的身影在他衝出去的瞬間,似乎極其意外地動了一下,隨即猛地站了起來,紅蓋頭下想必是一臉錯愕。
黑暗中,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氣惱和不解的跺腳聲。
許舟亡命飛奔,冰冷的夜風颳過臉頰,卻絲毫無法澆滅他心中的驚懼,反而讓那被強行壓下的困意再次洶湧襲來,且更加猛烈。
「藥效…還在…」
他腳步踉蹌,視線開始模糊,完全是憑著一股不想不明不白暈倒的意志在支撐,慌不擇路地在迷宮般的蘇府中亂闖。
最終,他體力不支,猛地撞開一處偏僻院落的門,踉蹌幾步,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接向前撲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恍惚的眼角餘光似乎瞥見,院落中的小亭里,彷佛有一道素潔的身影正依欄而立,被他的突然闖入驚動,微微側身……
……
刺骨的寒意將許舟凍醒。
他發現自己蜷縮在一座小亭子的角落裡,天光微亮,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奇怪的是,身下的石板地卻透著一股持續的、恰到好處的溫熱,顯然是亭子下方巧妙地鋪設了地龍。
正是這暖意,救了他一命,讓他在嚴寒中沒有被徹底凍僵。
他掙扎著坐起,渾身冰冷酸痛,腦袋昏沉得厲害。
他四下張望——荒草叢生,廊廡積塵,這院子顯然久無人居。
「昨晚那道白影……難道是凍暈前的幻覺?」他揉著發痛的額角,心下驚疑不定,卻也無暇深究。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若被人發現他新婚之夜跑來這裡昏睡,真是有嘴也說不清。
他循著模糊的記憶,小心翼翼避開巡夜的家丁,七拐八繞地回到了蘇家安排給他和新婦的院落。剛靠近院門,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在門邊的石階上,不是汀蘭是誰?
小丫頭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嘴裡卻還無意識地喃喃:「公子…該起了…醒了嗎…」
許舟心頭一暖,又有些愧疚,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汀蘭。」
汀蘭一個激靈醒來,看到許舟站在面前,先是驚喜:「公子您醒啦!」
隨即她瞪大了眼,困惑地上下打量他,「公子…您、您怎麼從外面回來?還…還這副模樣?」只見許舟髮髻鬆散,衣袍沾著草屑露水,顯得頗為狼狽。
許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掩飾道:「呃…早起出去透了透氣,不小心在園子裡滑了一跤。無妨。」
他含糊其辭,快步走進院子。
汀蘭雖滿心疑惑,但見他不願多說,也乖巧地不再多問,忙跟上來說:「公子快些洗漱吧,方才司琴姐姐來過了,說等會兒要帶您和小姐去給老爺夫人敬早茶呢!」
「知道了。」許舟點點頭,「打盆水來,要涼的,我換身衣服。」
很快,汀蘭端來涼水。
許舟掬起冷水撲在臉上,冰冷的刺激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汀蘭一邊幫他整理換下的外袍,一邊按捺不住好奇心,小聲問:「公子…那位大小姐…她,她好看嗎?」
許舟動作一頓,想起昨晚那片黑暗和詭異的困意,含混道:「黑燈瞎火的,也沒看太清……大抵……是好的吧。」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婆子刻意的咳嗽聲。兩人回頭,只見一個面相嚴肅、穿戴體面的老媽子徑直走了進來,目光在屋內一掃,最終落在了那張鋪設整齊的婚床上——床上乾乾淨淨,唯有中央鋪著一方素白絹布,潔白如新,其上空空如也,並無任何落紅痕跡。
老媽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銳利地看向許舟。
許舟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急中生智,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窘迫和懊惱,搶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宿醉未醒的沙啞和尷尬:「媽媽見諒!昨夜……昨夜實在是酒醉失態,迷迷糊糊竟走錯了房間,在外間榻上昏睡了一宿,竟是……竟是未曾驚擾到小姐……這、這……實在是荒唐!」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揉著太陽穴,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
老媽子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許舟的表情懊惱又真誠,加之他此刻衣衫不整、發冠歪斜的模樣,倒確實像個醉宿剛醒的人。她最終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語氣硬邦邦地道:「既如此,這絹布老身便拿回去了。姑爺速速整理儀容,莫要讓老爺夫人久等!」
說完,她捲起那方乾淨得刺眼的白布,臉色不善地轉身走了。
汀蘭在一旁嚇得大氣不敢出,直到老媽子走遠,才小聲道:「公子……這……」
許舟長長舒了口氣,暗道一聲好險。他迅速整理好衣冠,對汀蘭道:「沒事了。走吧,去敬茶。」
走出院門,東方天際已染上金紅色的朝霞。許舟卻無心欣賞,心裡反覆盤算著昨晚的詭異和待會兒要面對的場面。
「女人果然只會影響修煉的速度……」?
他下意識地內視檢視功法進度,卻猛地一愣——
【功法】:基礎心法LV.2(1800/2000)
怎麼回事?經驗大漲?!昨晚昏迷前明明還不是這個數!難道昏迷中也能自動修煉?還是……和那道白影,或者那個院子有關?
他心中疑竇叢生,但境界依舊停留在築基前期,看來小等級的提升並不直接帶動大境界的突破。
他甩甩頭,暫時壓下疑惑。現在最重要的是應付眼前的敬茶。他想起司琴說過,府中女眷常去明鏡園散心,或許能在那兒遇到……那位名義上的妻子?
猶豫片刻,他腳步一拐,朝著記憶中明鏡園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