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語一出,谷底瞬間響起一片低沉低吼。
粗糲、沙啞、沉悶的喉音交織匯聚,比此前任何一次慷慨呼號都更顯洶湧駭人,令人脊背發涼、心生寒意。
黑袍中年並未就此停聲。
他再度拔高聲調,脖頸兩側青筋暴起,縱橫盤錯,如同蚯蚓般突兀鼓起,在雨夜中格外駭人。
「今日誰能親手斬殺妖王,誰便能執掌絕世機緣、獨占上古秘藏!誰便有蓋世之功,當之無愧登臨武林,做我天下江湖共主!」
他深吸一口氣,將混雜著雨水潮氣與木柴松脂的冷硬空氣,盡數吞入肺腑。
「我等今日舉事,絕非為一己私慾——」
話音陡然一轉,激昂的聲浪驟然沉落,從方才雷霆震響的呼喝,化作沉穩厚重的低語。
如若說方才的高聲吶喊是眾人皆可聞的煽動,此刻這壓下來的語調,便是直鑽人心的徹骨蠱惑。
「實則為剷除世間妖禍,掙脫朝堂昏庸桎梏,為天下黎民討還一份公道!」
句句皆是冠冕堂皇的大義說辭,內里裹著的卻是赤裸裸的野心與貪慾,在蕭瑟雨夜裡反覆迴蕩,蠱惑著谷底每一個人。
巨石後方,江聽潮靜靜靠立岩壁。山壁流淌的雨水浸透他的脊背,銀甲內的襯袍早已被徹底打濕,緊緊貼在皮肉之上,一片冰涼濕膩。
他將呼吸壓得極輕極緩,每一次起落都極盡克制,心底飛速覆盤著眼前的一切。細數谷底武者人數、分辨眾人手中兵刃、審視高台之上三道氣息深沉的身影。
而他最在意的,是這番說辭里藏不住的破綻。
這群人絕非臨時聚首、一時興起。
谷中分工井然有序,有人搭建高台、有人煽動人心、有人暗中控場統籌,處處皆是縝密謀劃。話術更是層層遞進、步步拿捏,先揭朝堂弊政、再立除魔大義,最後以武林共主、絕世機緣誘人入局,循序漸進,將所有人一步步推向鋌而走險的絕境。
收放自如的聲線、精準拿捏的停頓與起伏、張弛有度的煽動手段,老練得絕非倉促拼湊的烏合之眾所能比擬。
一切都是蓄謀已久,籌算多時。
他們甚至精準知曉仙舟的降落方位、官軍校場的布防虛實,連突襲發難、攪亂陣型的最佳時機都早已敲定。
一念及此,江聽潮眼底寒意驟凝,脊背悄然泛起一層冷涼。
後果不堪設想。
江聽潮吸入一口濕冷刺骨的山風,寒涼氣息直灌肺管,如同吞下一整塊寒冰。他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瀾,將躁動心緒盡數沉澱丹田,重歸極致的冷靜沉穩。
敵情已然洞悉,陰謀已然探明。
此地片刻不可久留。
他不再觀望,身形緩緩迴轉,周身氣息斂至無形,體內靈氣壓縮成一縷細若遊絲的微光,微弱得連周遭紛飛的雨珠都無法感知分毫。
腳步輕如落羽,比來時愈發謹慎輕柔。靴底碾過軟爛腐葉,悄然下陷,不發半點聲響;踏過淺淺泥水,盪開的細碎漣漪盡數被滂沱雨聲吞沒。整個人宛若晚風掠過低矮灌叢,來去無痕,不泄半分蹤跡。
他打算循來路悄然退谷,第一時間將全盤密謀傳回防線。
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整座山谷沸反盈天的喧譁議論,驟然死寂。
並非漸漸平息,而是戛然而止。
彷佛有一隻無形之手,瞬間掐斷了所有人的聲息,谷底萬籟齊齊歸零,連飄蕩的餘音都未曾留存,便被漫天雨聲徹底吞噬。
天地間驟然驟停。
唯有風雨依舊呼嘯,雨打枝葉的噼啪、山泉沖刷岩壁的淙淙、篝火遇雨蒸騰白汽的嗤嗤,自然聲響聲聲清晰,唯獨人聲,徹底斷絕。
詭異的死寂瞬間籠罩整片幽谷。百餘人齊聚的空地,靜謐得甚至能聽清篝火中乾燥木柴輕微的斷裂脆響。
江聽潮心頭警兆驟炸!
後頸汗毛根根倒豎,脊背肌肉瞬間緊繃,手掌下意識扣緊刀柄,身形的戒備,比腦中念頭反應得更快。
下一瞬——
鏘——!
一聲清越磅礴的長刀出鞘嗡鳴,轟然炸響在山谷之間!
這絕非尋常拔刀之聲,聲響裹挾渾厚靈氣,鋒銳凜冽,如冰針貫耳,撕裂漫天風雨轟鳴,壓過所有雨噪,徹骨寒意瞬間鎖死整片山林!
「何方宵小,竟敢暗中窺伺我等!」
霸道凌厲的暴喝轟然砸落,響徹四野山谷!
一道璀璨凜冽的刀光自高台凌空斜劈而下,破開厚重雨幕、打散迷濛霧氣,橫掃前路一切阻礙,攜無上威勢破空斬落!
鋒芒直指江聽潮藏身的巨石!
轟隆!
霸道刀氣狠狠撞在岩壁之上,如同重錘鍛鐵,震得山體微顫!碎石與青苔混雜泥水四下飛濺,飛射的碎石擊打在周遭樹幹上,發出沉悶梆響,堅硬的岩石表層瞬間崩開細密紋路,蛛網般的裂痕以落刀點為中心飛速蔓延。冰冷雨水順勢灌入裂縫,激起陣陣嗤嗤白汽。
電光火石之間,江聽潮身形已然先動!
他的反應快過破空刀光一線,刀氣觸岩的剎那,足尖輕點濕滑泥地,借力驟然橫掠,腰腹猛然擰轉,身形凌空翻出半幅,險之又險避開這勢不可擋的霸道一擊!
凌厲刀氣擦著他的銀甲肩甲掃過,摩擦出點點細碎火星,堅硬的甲冑肩吞之上,瞬間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穩穩落足泥濘地面,雙腳深陷軟泥,濺起兩片細碎水花。
眉心驟然緊鎖,再無半分隱匿周旋之意。
反手緊握腰間長刀,錚——
利刃破鞘,清鳴震耳!冰冷雨水順著雪亮鋒刃急速淌落,洗盡塵埃水漬,襯得刀身寒光凜冽、鋒芒迫人,森然殺氣瞬間瀰漫周身。
江聽潮卓然立於雨夜林間高地。
地勢居高臨下,谷底眾人需仰頭方能望見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