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銀甲在風雨中肅然挺立,再無半分遮掩。
雨水不斷砸落在甲面,炸出細碎紛飛的水花,篝火搖曳的光影落在銀白鎧甲之上,流轉出一層冷冽森然的金屬光澤,宛若一尊鎮守雨夜的銀甲神將,巍巍如山,氣勢凜然。
他眉心微蹙,聲線沉冷落地:「仙舟牽連天下氣運,妖王攪動四海格局,半點不容輕妄。」
「爾等聚眾盤踞深山,假借為民除害的大義名頭,實則圖謀劫掠、興兵作亂,妄圖趁防線空虛衝破封鎖,禍亂整個定淮!」
話音未落,他手腕微沉,長刀緩緩橫掠而出。
刀鋒自左至右劃開沉沉雨幕,寒光凜冽,懾人心魄。刀尖所及之處,谷底一眾武者竟下意識齊齊後撤半步,心底本能生出忌憚。
「朝廷布防守舟、安定一方,爾等逆勢舉兵、聚眾滋事,與反賊無異。」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高台神色陰鷙的黑袍中年,又掠過台下一張張或輕蔑、或貪婪的面孔,字字鏗鏘,落地有聲。
「逆天而行,必遭國法嚴懲,不為天下所容!」
此言一出,谷底瞬間炸開一片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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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笑聲毫無半分懼意,儘是戲謔與鄙夷。有人笑得身形晃動,將刀尖狠狠戳進泥濘之中撐住身軀,抬手指向高處的江聽潮,神態張狂至極。
「不過是朝廷豢養的羽林走狗!」
人群中一道尖利嗓音驟然響起。
這句嘲諷一出,周遭笑聲愈發猖獗,此起彼伏,響徹幽谷。
「孤身一人也敢在此侈談律法、大言不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高台之上,黑袍中年眸光驟然一冷。
方才煽動群雄時的激昂火熱盡數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刺骨寒涼。那層冷意薄薄覆在瞳孔之上,宛如寒刃凝霜,森冷的殺意毫無保留,盡數外泄。
他聲線冷硬如鐵,緩緩開口:「既然你自撞槍口,送上門來——」
他抬手一指,筆直的指尖精準鎖定江聽潮眉心,殺意凜然。
「便取你項上首級,為我群雄大旗祭旗!」
話音未落,台下七八名精銳武者同時發難。
眾人無需對視示意,早已默契十足。八道腳掌齊齊踏碎泥濘,濺起的水花尚且懸在半空,身形已然縱身掠出。
寒刃齊刷刷出鞘,交錯劃破漫天雨幕,翻飛的刀光劍影將雨水盡數劈碎;淬毒細針隱匿在紛飛雨絲之間,無聲無息,難辨蹤跡;透骨飛鏢旋著凌厲弧度破空而來,裹挾嗚嗚風聲,封死所有退路與死角,從四面八方朝著江聽潮狂襲圍剿!
刀光凜冽,劍影縱橫,毒針暗鏢藏於雨霧,封天鎖地,絕殺之勢已成。
面對這密不透風的合圍殺局,江聽潮神色自始至終沉穩如水,眼底不見半分慌亂。
他甚至半步未退,沉立原地,手腕驟然發力。
長刀橫掃而出,勢如千軍破陣!
厚重刀氣呈扇形轟然炸開,硬生生將漫天雨簾劈為兩半,上半段雨幕被勁氣掀翻,化作蒙蒙白霧飄散,下半段雨水被刀風卷掃,徑直潑向一眾圍攻者面門。磅礴凜冽的刀勢正面撞上數柄刺來的長劍,金鐵交鳴之聲密集炸響、層層疊疊,一響未落、一響又起,清脆鏗鏘的震響層層傳開,竟壓過了整夜滂沱風雨。
一名武者手中長劍被刀氣直接震飛,劍身旋飛而出,牢牢釘在三丈外的老松樹幹之上,懸空的劍柄兀自嗡嗡震顫不止。
另有一人被浩蕩勁氣掀得凌空倒飛,後背重重撞上山壁,一聲沉悶悶哼溢位唇間,嘴角瞬間扯出一縷刺眼血絲。
一瞬交手,殺伐驟燃。
江聽潮並未收刀,依舊靜立高地,刀鋒微微低垂。雨水順著雪亮刀尖不斷滴落,在腳下泥地砸出點點淺坑。他氣息平穩綿長,肩背挺拔如松,目光越過身前受挫的七八名武者,牢牢鎖定高台之上的黑袍中年。
那雙眼眸中,無挑釁、無畏懼,只剩一片極致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深藏不露的凜冽戰意。
谷底近百武者親眼目睹這一幕,短暫的死寂過後,瞬間爆發出更為洶湧的喧譁怒吼。
先前的嗤笑戲謔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兵刃接連出鞘的錚鳴巨響,無數道腳步聲響徹泥濘,源源不斷朝著江聽潮立身的岩石高台圍攏而來。
長夜漫漫,風雨未歇。
江聽潮孑然一身,獨立危岩,長刀橫亘身前。背後是漫天呼嘯的風雨,身前是虎視眈眈的百餘名強敵。
他自始至終,半步未退。
腳下泥濘不停翻湧攪亂。
上百名江湖武人緩緩圍攏,結成一道半弧形的包圍圈。
無人出聲號令,外圈眾人自發向兩側散開,封死了山谷里所有退路;內圈武者紛紛壓低身形,兵刃盡數前指,踏著泥濘步步緊逼。
靴底深陷進軟泥,拔出,再落下。沉悶的噗嗤聲接連不斷,整座山谷彷佛蟄伏的異獸,正緩緩咀嚼著周遭的一切。
冷雨連綿沖刷著林立的兵刃。刀身映著跳動的火光,劍鋒盛著淅瀝的雨色,長兵之上,偶爾掠過的天際閃電轉瞬即逝。搖曳篝火與迷濛雨霧之間,無數道寒芒層層疊疊、起落不定,織成一張細密的索命羅網,自四面八方緩緩收攏,步步緊逼。
江聽潮立在岩石之上,身形巋然不動。
雨水順著銀鎧的甲片縫隙潺潺流淌,又沿著垂落的刀鋒不斷滴落。他呼吸沉穩平穩,目光沉靜掃過周遭包圍圈的每一處死角,細細審視。
片刻之間,他已然鎖定陣型最薄弱的一環。
正前方偏左的位置,兩名勁裝武者之間,空出了半步有餘的間隙。這並非二人疏忽大意,而是那一處泥地格外鬆軟,難以穩立足。可在江聽潮眼中,這片旁人立足不得的軟泥,便是唯一的生路。
人群中,終於有人按捺不住。
一道身影驟然從陣中暴沖而出。
是個精瘦漢子,手中彎背環刀裹挾著凜冽勁風,自斜下方悍然劈來。
這一刀角度刁鑽至極,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刀鋒破開層層雨線,直取江聽潮腰側。